骨舱交货那天，一切都很顺利。
朱少主亲自带船来验货，一千八百具蜃龙肋骨舱码在神隐岛码头上，整整齐齐排了十几排，暗金色的骨面在晨光里泛着虹彩。
朱少主一具一具抽查过去，内壁、纹路、链接稳定性，全部达标。
他合上最后一具骨舱的舱门，朝墨羽点了点头。
“验收合格。后续款项会在月内结清。”
墨羽应了一声，没多话。
朱少主也没多留，骨舱被装货带走，黑船靠岸不到两个时辰就离开了。
戴罪站在谷地口，看着那艘通体漆黑的船消失在暗金色的海雾里，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下来。
三天后，戴罪站在祭坛下方参加晨祭。
丹玄的金翼展开在祭坛最高处，羽端的灼痕又深了一层，暗金色的羽片卷了边，有几处已经露出了底下灰白的羽根。
戴罪看着丹玄撑完最后一句《迎羽歌》，金翼收回去的时候他摇晃了一下，把嘴里的血咽了回去。
这时候，戴罪发现了异常。
先是极轻微的、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羽神岛下方翻了个身。
祭坛上的文玉石纹路闪了一下，暗了，又亮了。
紧接着，西边的天空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戴罪抬头的时候，那道缝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暗金色的天幕从中间撕开，露出外面灰蓝色的、带着紫边的天空。
裂缝边缘像碎玻璃一样往下掉，每一片碎片落到半空就化成一缕金色的烟，散了。
羽神遗洲的禁制在崩塌。
族中大长老们第一个反应过来，灰白的双翼猛地展开，苍老的声音在祭坛上方炸开：“禁制崩解！全族备战！”
祭坛下方乱了。
一群族人惊慌失措。
只有全翼的战士们面无表情，抽出武器结阵。
戴罪看见丹鸿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到祭坛前方的台阶上，双臂一展，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都别慌！听我说！”
人群安静了一瞬。
“我来告诉你们一个真相！”
丹鸿的声音又高又尖，带着一种憋了太久的痛快。
“羽神留下的禁制从来就不是为了保护我们！它是为了把我们关在这里！把羽族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我们都是被关在这里的囚犯！羽神早就遗弃了我们！”
祭坛下方炸了锅。有人喊“你胡说”，有人喊“丹鸿你疯了”，有人跪下来对着西边的天空磕头，嘴里念着《迎羽歌》的残句。
但更多的人在犹豫，在互相打量，在窃窃私语。
丹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泛着暗金色光的符纸。
他抽出一张贴在祭坛的石面上，石面“滋”地一声亮了一下。
“我试过了！禁制在松动，但它不会一下子全破！还有时间！只要我们不修，它自己就会塌！”
“塌了之后，羽神遗洲就自由了！我们可以离开这个破岛，去外面！”
戴罪站在祭坛下方，看着丹鸿在人群里煽动。
他转头看向祭坛最高处。
丹玄还站在那里，看着西边天空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戴罪挤出人群，往祭坛上方跑。
“父亲！”
丹玄转过头来看着他。
“禁制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这个崩解速度，最多三天。”
“您还能修吗？”
丹玄沉默了一息。“能修。”
“修了之后呢？”
“修了之后，禁制能再撑几个月。”
丹玄看着戴罪。
“丹朱。去把所有人今晚，集合到神隐岛。就说大巫祝要修补禁制，需要全族在神隐岛护法。”
戴罪站在原地没动。
“父亲——”
“去。”丹玄说，“这是族长的命令。”
戴罪咬了咬牙，转身跑下祭坛。
他找到丹霄和墨玄，让他们分头传话：大巫祝要修补禁制，全族必须立刻到神隐岛护法，一个都不能少。
丹霄跑得飞快，银白短发在风里甩来甩去，一路喊着“大巫祝有令，全族去神隐岛护法”。
墨玄跑得更快，直接冲进半卵生者和无翼者的聚居区，拉着石青石白挨家挨户敲门。
戴罪自己跑去找墨羽。
墨羽已经在谷地口等着了，手里提着锤子，身后站着墨峰和几百个无翼工匠。
“你父亲呢？”
“他在祭坛上。他说他能修禁制。”
墨羽看了他一眼，深褐色的眼睛很沉。
“走。去祭坛。”
两人赶回祭坛的时候，丹玄已经从祭坛最高处走了下来。
他站在祭坛中央，金翼完全展开，灰白的羽根朝外，羽端对准了西边天空那道裂缝。
他手里握着文玉杖，杖尖点在地面的纹路上。
纹路正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暗金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把整个祭坛照得通亮。
丹玄开始修补禁制。
他的金翼在颤抖。
每抖一下，羽端就亮一下，暗金色的光从羽尖射出去，打在西边天空的裂缝上。
裂缝被光一打，愈合了一点，但愈合的速度明显跟不上裂开的速度。
丹玄的嘴角溢出一丝血。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继续撑。
戴罪站在祭坛下方，看着丹玄的金翼一点一点变暗，羽片一片一片往下掉。
戴罪跃上祭坛，他的金翼也展开了，丹玄想要制止他，却已经无暇分心说话。
父子俩撑了整整一天。
到傍晚的时候，西边天空的裂缝终于被压回了原来的大小，暗金色的光重新封住了天幕。
禁制没有完全修好，但暂时止住了崩解。
丹玄从祭坛上走下来的时候，是墨羽上去把他扶下来的。
墨羽把他扶到祭坛后面的石屋里，放平在石床上。
戴罪跟进去的时候，丹玄正躺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很慢，嘴角的血擦干净了又渗出来。
“丹朱。”丹玄的声音很轻，轻到戴罪得蹲下来凑近了才听得清。
“父亲，我在。”
“禁制撑不了三个月了。”
戴罪点了点头。
“神隐号的事，你抓点紧。该摸的系统摸清楚，该准备的准备好。”
“我知道。”
丹玄沉默了一会儿。
石屋外面传来族人们走动的声音、丹霄喊人的声音、墨峰搬东西的声音。
他把这些声音听了一会儿。
“我今天，要把大巫祝的位置传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