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戴罪在晨祭之后把丹玄拦住了。
“父亲，我有话跟你说。关于神隐岛下面那个东西。”
丹玄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回书房”。
书房门关上之后，戴罪深吸了一口气，从墨羽带他坐悬浮平台下到山体内部说起，一直说到操控室、穹顶外的星空投影、滴血触发禁制、羽神全息投影的每一句话。
他尽量说得平实，不添油加醋，但说到“神隐号飞船”的时候还是卡了一下。
丹玄坐在书案后面，一动不动地听着。
灰蓝色的眼睛从头到尾没离开过戴罪的脸。
戴罪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你说那东西是一艘……船？”丹玄的声音有些干，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能在星海里飞的船？”
“是。整座神隐岛的大半山体都是它的外壳。谷地那个裂谷是它的推进装置。炼器棚底下埋着的是它的能量回路。”
丹玄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墨羽知道这些？”
“师父知道神隐号能带所有人离开。但他不知道那是一艘飞船。他只知道那是一个‘神器’，羽神留下的。族中长老在神隐号里发过誓效忠，但他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丹玄闭了一下眼。
“我当年也在那里发过誓。”他说，“对着一个空荡荡的操控台。看见羽神………对我也说了一番话。”
他睁开眼，看着戴罪。
“你说它现在还启动不了？”
“是。羽神说‘用自己的血打开最后的禁制’才能冲破束缚飞往群星。但我试过滴血，操控台认了我，飞船内部的部分系统也醒了一部分，但主推进装置没有任何反应。”
戴罪停了停。
“我猜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飞船内部还有大量工程没做完——羽神当年造这艘船的时候，可能只完成了一部分，剩下的要靠飞船自己的智能系统在千年里慢慢自行安装、进化。”
“另一种是能源不够——扶桑残根的能量被禁制分走了大半，剩下的不够启动主引擎。”
丹玄的手指又敲了两下。
“你倾向于哪种？”
“可能两种都有。”戴罪说，“但我更倾向于第二种。羽神把扶桑残根留在岛上，用禁制护了羽族几百年，这本身就说明他很在意这个岛的生态。”
“他不可能为了造一艘船把整座岛的能源抽干。所以他一定是让飞船慢慢攒能量，攒够了自己启动。”
丹玄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戴罪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
他强做镇定，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我也不知道，那天看到羽神之后，忽然就知道了。”
丹玄没有追问下去。“明天我们去找墨羽。三个人一起下去看。”
第二天一早，父子二人到了神隐岛。
墨羽正在炼器棚里给一批肋骨做最后的成器校准，看见丹玄和戴罪一起出现在谷地口的时候，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
“族长。”墨羽放下刻刀，从棚里走出来，“稀客。”
丹玄没跟他寒暄。“去控制室。三个人。有事说。”
墨羽看了戴罪一眼。
戴罪微微点了一下头。
墨羽没再多问，带着两人穿过谷地，走岛背面的隐藏入口，乘悬浮平台下到山体内部。
三个人站在那个巨大的内部空间里，头顶是暗金色的光球，脚下是金属地板，四周是密密麻麻的纹路和仪表盘。
墨羽站定之后，转过身来看着丹玄和戴罪。
“出什么事了。”
戴罪看了丹玄一眼。
丹玄面无表情，意思是你说。
戴罪深吸一口气。
“师父，关于羽神对我说的，我之前没跟你说，但我今天要告诉您。”
墨羽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羽神在操控台里留了一个全息禁制。我看到了，羽神说，当天边出现蓝紫色极光的时候，要我带领所有族人，来到神隐岛，驾驶神隐号飞船，离开这个世界。”
墨羽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飞船？”
“神隐号是一艘能在星海中航行的飞船。整座神隐岛的大半山体都是它的外壳。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它的内部。”
墨羽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操控台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看着穹顶外面那片星空投影，看着那些悬浮的、大小不一的光球。
“我在这座岛上活了两百年。”他慢慢地说，“我在这间控制室里发过誓。我对着那个操控台说过‘效忠羽神，守护神隐’。我一直以为那是一个隐喻。一个仪式。一个象征。”
他伸手按在操控台的边缘上。
“原来我一直站在一艘能开到天上的船里面。”
丹玄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沉。
“墨羽，你带丹朱来这里的时候，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墨羽回过头来，看着丹玄。兄弟俩的目光在暗金色的光里碰了一下。
“我说神隐号是羽神留下的神器，能带所有族人离开。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不知道它怎么运作，不知道它去哪里。我只知道羽神说过，有一天会有人来启动它。”
戴罪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在操控台前用血触发禁制的时候，您看到了什么？”
墨羽看着操控台。，没有再隐瞒。
“我看到羽神站在这里。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将来的一个弟子，能够掌控神隐号，带所有的族人离开。’”
墨羽转过头来看着戴罪。
“我当时不明白。我教过很多徒弟。墨峰跟我最久，但他跟了我六十年，连操控台都碰不了。后来你来了，你喜欢炼器，你喜欢造东西，你和丹玄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慢慢觉得，羽神说的那个人，可能就是你。”
丹玄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戴罪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父亲。”戴罪轻声叫了一下。
丹玄抬起头来，看着操控台，看着那些暗金色的纹路。
“我也在这里，看到过羽神。”
墨羽和戴罪同时看向他。
“禁制能量冲进身体的时候，我看见羽神对我说了一句话。”
“羽神对我说，‘将来有一天，你的儿子将不再是你的儿子，而是羽神的使者。’”
书房里安静极了。
丹玄抬起头来，看着戴罪。
“你从成人礼那天起就变了。你不像以前的丹朱了。你做事的方法、说话的方式、想的那些东西，全都不一样。我有时候看着你，觉得你不是我儿子。但我又觉得，你比他好。”
戴罪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父亲……”
“你不用解释。”丹玄抬手打断他，“羽神说的那句话，我现在明白了。你的确不是我儿子了。你是羽神的使者。从你成人礼那天起，就是了。”
墨羽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丹玄。”
丹玄没看他。
“你还在怪我。”
“没有。”丹玄说，声音很平静，“我怪我自己。”
三个人站在操控室里，暗金色的光在他们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戴罪看着丹玄，又看着墨羽。兄弟俩站在操控台的两侧，一个穿白袍，一个穿灰衫，一个腰里别着文玉杖，一个腰后插着铁锤。
“父亲，师父。”
两人同时看向他。
“羽神说，我是唯一可以操纵神隐号的人。他说，在蓝紫色极光出现的那一天，我要用自己的血打开最后的禁制，飞船才能冲破束缚飞往群星。”
戴罪停了停。
“但我现在打不开。主推进装置没有反应。我猜是能量不够，或者是飞船内部还有工程没做完。”
墨羽皱起眉。“扶桑残根的能量被禁制分走了大半。剩下那点，别说启动飞船，连维持神隐岛现有的炼器运转都勉强。”
丹玄想了想。“禁制还能撑三年。三年之后，残根的能量就耗尽了。到那时候，禁制的负担没了，残根的所有能量都可以给飞船用。”
戴罪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三年之内，禁制该破的时候自然会破。禁制一破，飞船的能量就够了。而且到那时候，极光也该来了。”
墨羽忽然问：“蓝紫色极光是什么？”
“羽神没说。但我觉得，那可能是一种征兆。禁制破了，外海的风暴和异族侵扰会进来，天象可能会变。蓝紫色极光可能是禁制崩解时释放的能量在大气层里产生的光。”
丹玄看着他。“所以你打算等三年。”
“等三年。”戴罪说，“但不等死。这三年里，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把骨架翅膀量产，让所有无翼者都能飞——禁制破了之后，外海风暴会灌进来，不能飞的人跑不掉。第二，把骨舱订单做完，那是羽族换能量的本钱，也是买家的订单，不能烂尾。第三——”
他看了看丹玄，又看了看墨羽。
“第三，把神隐号内部摸清楚。哪些系统能启动，哪些还不能，需要什么条件。这三年里，我要把整艘飞船的底摸透。”
墨羽点了点头。
丹玄没说话。他走到操控台旁边，伸手按在台面上，低头看着那些暗金色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墨羽。”
“嗯。”
“你当年切了翅膀，替我扛了炸炼器坊的事。”
墨羽没接话。
“我一直知道。”丹玄说，“我醒来的时候就知道。但我没有说。我当了大巫祝，当了族长，我告诉自己，你扛了这件事，我才能坐这个位置。我坐了这个位置，才能护住你，护住神隐岛，护住羽族。”
他转过身来，看着墨羽。
“但我说‘炼器是下等事’。我说了这么多年。我让你在谷地里待了两百年。”
墨羽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很平静。
“你护住了羽族。禁制还在转，羽神岛还在，族人还在。你做到了。”
丹玄摇了摇头。
“但我没有护住你。”
兄弟俩站在操控台的两侧，隔着暗金色的光，谁也没有再说话。
戴罪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应该退出去。
留给这对兄弟一点空间。
但操控室就这么大，他退不到哪里去。
过了很久，墨羽开口了。
“丹玄。当年的事，是我自己选的。你没有逼我。我切翅膀的时候就想好了，你当族长，我当炼器坊主。你守祭坛，我守炉火。我们俩都在守自己该守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丹玄面前。
“两百年了。你该把那句话收回去。”
丹玄看着他。
“哪句话。”
“‘炼器是下等事。’”
丹玄沉默了一会儿。
“收不回去了。”他说，“说了两百年的话，收不回去了。”
戴罪站在操控台旁边，看着这两个人。
他忽然想起羽神全息投影消散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飞往群星之中。”
三年之后，他们会飞往群星。
但在这之前，有些地上的事得先理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