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朱。”
“嗯。”
“你曾经问，为什么丹玄不让你炼器。”
墨羽靠在操控台边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烫伤的旧疤。
“其实，我不是天生没有翅膀的。”
戴罪屏住了呼吸。
“我五岁之前，有翅膀。金色的。和丹玄一样。”
“丹玄，其实是我的……哥哥。”
戴罪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同父异母的兄弟。
墨羽和丹玄，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我母亲是半卵生者。”墨羽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羽族的规矩，全卵生者只能和全卵生者通婚。你祖父——丹焰，和丹玄的母亲，都是全卵生者。”
“丹玄是嫡子，金翼。而我母亲……是隐卵生者，银翼。她是我祖父在一次巡视中遇见的。她生了我，然后被送去了最远的岛上。”
“我五岁之前被养在族中的育幼阁，五岁之后被接回族长居所。”
“丹玄比我大五岁。我回到族长居所的时候，他已经会自己炼器了。那时候他还没有羽冠，头发短短的，整天泡在炼器坊里，手上全是铁桑木刺。他看到我的第一天，问丹焰：‘这是谁？’丹焰说：‘是你弟弟。’”
墨羽的声音顿了一下。
“丹玄什么都没再问。他只是把我拉进炼器坊，给我一把小锤子，说：‘来，我教你打铁。’”
“那几年，我和丹玄很好。就像你跟丹霄一样。我跟着他，他去哪我去哪。他打铁我递锤子，他刻纹我磨刀。他晚上偷偷去裂谷边缘采火石，我帮他望风。”
“他做出一把小刀，第一个给我看。我做出一把，第一个给他看。我们约定，以后一起炼器。他做炼器坊主。”
墨羽停了停。
“然后有一天，炼器坊炸了。”
戴罪的心往下沉。
“那天，丹玄在试一种新的合金。文玉和铁桑木的配比不对，炉温太高，能量被引出来了。”
“我在外面，听见一声巨响，冲进去的时候，整个炼器坊已经塌了半边。丹玄倒在炉子旁边，头发烧焦了，左臂上全是血。”
“我把他拖出来，拖到铁桑林里。他昏迷了三天。那三天里，你祖父把我叫到书房。”
墨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戴罪几乎听不清。
“他说，丹玄是长子，是将来要继承族长位置的人。如果他被族中长老认定‘玩忽职守、毁坏炼器坊’，他就没有资格继位。而炼器坊炸了，总要有人负责。”
戴罪的手指攥紧了。
“你祖父说……‘墨羽，你替丹玄扛下来。’”
“他说，我反正不是嫡子，反正没有继承权，我扛了，最多被罚去炼器坊当工匠。而丹玄扛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大巫祝的位置、族长的位置、甚至留在羽神岛上的资格。”
“所以，你就扛了？”戴罪的声音有些哑。
墨羽没有直接回答。
“我当时想的是，丹玄不能失去继承权。他太喜欢炼器了，如果因为炸了炼器坊被贬去当工匠，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而我不一样。我没有继位压力，没有嫡子身份。我去炼器坊，反而能名正言顺地炼器，和丹玄一起。”
“所以你切了翅膀。”
墨羽低下头，伸出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在炉火中，戴罪看见他的掌心有一条极细的、暗金色的线，从拇指根部延伸到手腕。
那是炼器者将天地之力引入器物时，能量回流留下的痕迹。
“你祖父说，‘你要去炼器坊，就不能有翅膀。炼器坊不需要有翼者。你把翅膀切了，你就是炼器坊的人了。’”
戴罪几乎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我答应了。”
“他没有逼迫我。他只是告诉我，如果我扛，丹玄就能当族长。如果我不扛，丹玄就什么都没有。我在炼器坊里躺了七天。你祖父找了一个老工匠，用文玉刀，从我的肩胛骨后面切了进去，把羽根连根挖出来。”
“疼吗？”戴罪问。声音很轻。
墨羽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
炼器棚里安静了很久。
炉火暗下去又亮起来，暗金色的光在蜃龙穿梭舱的表面缓缓流动。
“丹玄醒来之后，你祖父告诉他：‘炼器坊是墨羽炸的。他已经切去羽翼，去炼器坊当大长老了，而且他拿走了神隐岛的封地。你是长子，你要接替族长的位置。’”
戴罪闭了一下眼。
“丹玄信了？”
“他一半信了。”墨羽说，“他知道自己炸的。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就是炉子在他面前炸开。但醒来之后，所有人都告诉他，是墨羽炸的。墨羽自己都承认了。”
“丹焰说墨羽是为了得到神隐岛的封地，自愿切了翅膀去当炼器坊主。丹玄……他不敢深想。他一半知道真相，一半不敢面对真相。”
“所以你们后来就……”
“就疏远了。”墨羽说，“他当了族长，我当了炼器坊主。他在祭坛上，我在谷地里。他拿文玉杖，我拿铁锤。他穿白袍，我穿灰衫。他开始说‘炼器是下等人的事’。”
墨羽的声音沙哑，但没有怨气。
“多可笑啊，他咬着牙说他自己一生最喜欢的事情，是下等人的事情。”
“但是，他当了大巫祝，成了族长，他开始明白了他父亲的想法——只有掌握了权力的人，才有话语权。”
“银翼者，以及所有部族的大长老，都对族长的地位虎视眈眈。”
“金翼者几乎都是单传，如果失去了族长的位置，也许连生命都保不住。”
戴罪站在原地，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所以我要去炼器坊，他才那么生气。”
墨羽点了点头。
“你像年轻时候的他。喜欢炼器，喜欢造东西，不喜欢坐在祭坛上。”
“你往我这里跑，他生气，是因为他看见你，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
戴罪忽然想起丹玄在书房里用戒尺打他的样子。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的怒火，此刻在他心里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
那不是对丹朱的怒火。
那是丹玄对自己的怒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