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戴罪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恨他吗？”
墨羽摇了摇头。
“不恨。他当族长，我当炼器坊主。羽族需要族长，也需要炼器坊。他守着祭坛，我守着炉火。我们都在守着自己该守的东西。”
墨羽叹了口气。
“只是他太苦了。他每一天都在替羽神撑着禁制，每一天都在被能量反噬，每一天都在告诉自己，他做的才是对的。”
“如果他承认炼器不是下等事，如果他承认炼器坊不需要大巫祝也能成器，那他所做的一切——当族长、撑禁制——就都没有意义了。”
戴罪终于明白了。
丹玄用戒尺打丹朱，罚他跪香，不让他去炼器坊。
他罚的不是丹朱。他罚的是他自己。
那个十七岁的、喜欢打铁的、炸了炼器坊的少年。
那个少年被他关在族长居所的书房里，用文玉戒尺一下一下地打，打到再也不敢碰铁锤。
“师父，”戴罪说，“你刚才说，丹玄不敢面对真相。那你呢？”
墨羽看着他。
“你守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替丹玄扛着一切，你就不苦吗？”
墨羽沉默了很久。
“我苦。”他说，“但我不后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肩后面那两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骨骼切口。
“当年切翅膀的时候，老工匠问我：‘你确定？切了就没有了。羽神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我说：‘切吧。’他没有用麻药，因为麻药会影响切口周围的经脉，以后炼器的时候手感会不准。我咬着铁桑木棍，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切完之后，我在炼器坊里躺了七天。丹玄来看过我一次。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什么也没说。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叫过我弟弟。”
戴罪站在那里，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在现实世界里见过很多兄弟反目、家族内斗。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兄弟。
一个为了另一个，切掉了自己的翅膀。
然后两个人站在同一座岛上，一个在祭坛上，一个在谷地里，再也回不去了。
“师父，”戴罪说，“我会把骨架翅膀做好的。”
墨羽抬起头看他。
“我要让每一个没有翅膀的人，都能飞起来。”戴罪说，“有没有天生的翅膀并不重要。能飞起来才是重要的，不管用什么翅膀。”
墨羽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荧光。
这天晚上，戴罪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了羽神岛。
看见了铁桑叶在晨光里燃烧，看见了炉火在炼器棚里跳动，看见了工匠们挥动铁锤，火星四溅。
然后，他看见了丹玄。
大巫祝站在祭坛上，穿着深褐色的长袍，背对着他，面向那片燃烧的金色云海。
丹玄转过身。
他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深褐色的，像墨羽的眼睛一样沉静。
“丹朱。”
“你为什么要学炼器？”
戴罪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发不出来。
“你学炼器，是为了证明自己？”
“是为了超越我？是为了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闭嘴？”
“还是为了逃避？逃避你的责任，逃避你的身份，逃避你该承担的东西？”
戴罪惊醒了。
这个副本，到底要他做什么呢？
难道终极任务就是，开着神隐号带族人离开，完成羽神的托付？
可是，如果那样的话，让他亲手学习炼器，又有什么含义呢？
……………
第二天晚上，墨羽正在给时空穿梭舱的样品做最后的调试，炼器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墨峰出现在门口，那张方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师父，码头来人了。一艘黑船。没有旗。”
墨羽直起身，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买家来验收样品的人来了。”
他看了一眼操控台上那具刚刚完成的蜃龙穿梭舱，然后转向戴罪。
“走吧，一起去看看。但你不要多说话。”
戴罪点了点头。
墨羽跟着墨峰走出炼器棚，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戴罪慢了一步，他站在操控台旁边，看着那具暗金色的骨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暮色中，一艘通体漆黑的船正缓缓靠岸。
船身极窄，极长，像一片被削尖的铁桑叶。
船上没有帆，没有桨，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标识。
船头站着一个身影，披着黑色的斗篷，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斗篷下摆被海风吹起来的时候，戴罪看见了一张有点苍白的脸。
他大吃一惊，但死死咬住牙关，咽下去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
“朱少主，怎么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