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之后，戴罪以为墨羽会立刻带他进入炼器棚，手把手教他如何锻打、淬火、刻纹，把他当作一个正式的学徒来使唤。
然而并没有。
第二天清晨，墨羽站在炼器棚门口，把一块铁桑木砧板和一壶清水放在他面前，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但我干活的时候，你只看。”
戴罪愣了一下：“只看？”
“对。只看。不碰锤，不动火，也不许开口问。”l
“你看我怎么做，看到你觉得自己看懂了，再告诉我。”
戴罪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实在很符合墨羽的调调。
沉静，缓慢，不急着要一个结果。
“行。那我就先看。”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戴罪成了一个影子。
墨羽在炉火前弯下腰，他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墨羽锤打铁桑木，他就盯着锤起锤落的节奏，看那木头在重击下一点点变软、变扁、纹理从木质纤维中被挤压出来。
墨羽把文玉石放进暗金色的火焰里，他就盯着石头表面如何先变亮、再变红、最后变成一种半透明的、像蜂蜜一样的浓稠液体。
墨羽用刻刀在金属表面勾出纹路，他就凑近去看那道刀痕如何在金属表面作用。
就这样看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戴罪白天看墨羽炼器，晚上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把白天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一遍。
墨羽锤打的落点、淬火的时间、刻纹的走向、成器时掌心的位置。
他记性很好，又有丹朱身体留下的肌肉记忆辅助，半个月下来，炼器的整套流程已经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铺开了。
第十五天傍晚，墨羽从蜃龙遗骸旁边站起来，把锤子别进腰间，对戴罪说：“你看了半个月了。从明天起，你自己动手。”
墨羽走到蜃龙遗骸旁边，蹲下来。
遗骸的尾部有几根极细的尾骨，比肋骨细得多，也短得多，通体暗金色，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纹路。
买家说过，剩下的原料不必归还。
但蜃龙遗骸除去制作时空穿梭舱之外，也确实所剩无几。
墨羽挑了挑，从尾骨中抽出两根相对细小的，递给戴罪。
“这两根尾骨，韧性最好，也最轻。用它做你的第一个作品。做什么，你自己定。”
戴罪接过那两根尾骨。
入手极轻，像拿着两根羽毛。但表面是金属的触感，冰凉、光滑、坚硬。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做什么？
按照羽族的传统，第一个作品通常是简单的东西：一把小刀、一枚护身符、一只铁桑木杯。
但戴罪站在神隐岛的谷地里，看着四周忙碌的工匠，看着那些无翼者背上的骨骼切口，看着墨峰提着巨锤走过的身影，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
他想起自己在现实世界里见过的机械外骨骼。
想起那些被戴氏子公司研发出来、用于帮助残障人士行走的仿生支架。
想起自己在游戏舱里体验过的各种世界，想起那些世界里的人们，因为身体残缺而被轻视、被忽略、被定义为“下等”。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蜃龙尾骨。
轻盈、坚韧、能承载能量的上古神兽遗骸。
一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墨羽没有问他做什么，也没有给他任何指导。
他只是把炼器棚角落的一小块地方清出来，支起一座小炉子，放了一套最基础的工具。
小锤、刻刀、文玉磨石、淬火用的矿水。
戴罪站在那方小小的工位前，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动手。
第一次锤打，他就知道自己有多生疏。
锤子落下去的角度偏了，尾骨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斜痕。
他用磨石去修，磨了半天，磨掉了一小块，心疼得他直吸气。
第二次淬火，时间没掌握好，尾骨在矿泉里多浸了三息，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光泽暗了。
第三次刻纹，刀偏了，在尾骨侧面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歪歪扭扭的线。
戴罪把尾骨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三天，报废了半根。
他看着那半根废料，蹲在地上，拿起剩下的一根半尾骨，从头再来。
这一次他慢多了。每锤一下，他都先想一想墨羽是怎么锤的。
每一道纹，他都先用刻刀在废料上试一遍，确认走向没问题了，再刻到正式的材料上。
七天之后，他做出了第一个成品。
那是一个很精致的东西，但和墨羽的手艺比，就粗糙不堪。
两根尾骨被他用文玉磨石磨成了弯弧状，中间用铁桑木的细丝缠在一起，做成了一对可以开合的骨架。
骨架上刻着简单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注入了极微量的暗金能量。
他还在骨架内侧嵌了几枚他从谷地角落里捡来的文玉碎石，打磨成薄片，像鳞片一样覆盖在骨架上。
成品看起来……像一对翅膀的骨架。
但又不完全是翅膀。
戴罪把它拿给墨羽看的时候，墨羽正在炼器棚里给蜃龙遗骸的脊椎骨做最后的校准。
他放下手里的活，接过戴罪递来的东西，展开看了看。
然后他沉默了。
墨羽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目光从骨架的弧线到纹路的走向，再到那些嵌在骨架内侧的文玉薄片。
他的手指沿着骨架的弧度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你想打造一副翅膀？”他说。
“是翅膀的骨架。”戴罪纠正，“没有羽毛。”
“为什么没有羽毛？”
戴罪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释。
“羽族的羽翼是天生的，全卵生者生来就有，半卵生者可能只有一半，无翼者完全没有。但我在想，那些无翼者、隐卵生者，他们一辈子都在炼器坊里，做最好的工匠，却没有翅膀。”
墨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所以我做的这个，不是长在身上的翅膀。”
戴罪把骨架拿起来，展开给他看，“它是可以穿在身上的。用铁桑木丝绑在肩胛骨的位置，用文玉薄片卡住脊椎。骨架内侧的纹路可以把使用者的气血引入，通过尾骨内部的通道放大，然后从骨架末端释放出去。不需要使用者有羽根，不需要血脉纯正。只要绑上去，就能滑翔。”
他停了停。
“我从现……我从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机械外骨骼。帮助不能走路的人走路，帮助没有翅膀的人飞。我觉得，也许羽族也需要这个东西。”
炼器棚里安静了很久。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暗金色的光在墨羽脸上跳了跳。
墨羽低头看着那对骨架翅膀，手指轻轻按在文玉薄片上。
薄片下的暗金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戴罪心里一紧：“做得不好？”
墨羽把骨架翅膀翻过来，看着内侧的纹路。
那些纹路很粗糙，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刻歪了，有些地方没刻透。
但它们的走向是对的，每一道纹都精确地连接着气血通道和能量释放口。
“这里，”墨羽指着一处纹路的转角，“角度偏了半寸。会漏气。飞起来可能歪向一边。”
戴罪脸红了：“我试过……”
“还有这里，”墨羽又指着一处文玉薄片的嵌合处，“薄片太厚了，压住了纹路的出口。气流不畅。”
“我知道，我磨了半天，还是……”
墨羽把骨架翅膀放在操控台上，转过身来，看着戴罪。
“但它飞得起来。”
戴罪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它飞得起来。”墨羽重复了一遍，“有瑕疵，不完美，刻纹粗糙，嵌合不到位。但它飞得起来。因为尾骨的通道是通的，气血能进去，能量能出来。这已经比大多数第一个作品要好了。”
墨羽走到操控台旁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极细的铁桑木丝，又拿了几枚文玉薄片。
他重新拿起那对骨架翅膀，放在膝上，开始修补。
戴罪站在旁边，看墨羽修。
他的手指极稳，每一下打磨都恰到好处，每一道补刻的纹路都精准地接上了原来的走向。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骨架翅膀上的瑕疵全被修好了，纹路连贯，嵌合紧密，薄片和骨架之间多了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光膜。
墨羽把修好的骨架翅膀递给戴罪。
“再试一次。”
戴罪接过，走到炼器棚门口的空地上。
他按照自己设计的方式，把骨架绑在肩胛骨上。
铁桑木丝卡进肩胛骨的凹槽，文玉薄片贴上脊椎两侧。骨架内侧的纹路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微微发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被那些纹路吸了进去，沿着尾骨内部的通道流到骨架末端。
然后他展开双臂。
骨架翅膀在他背后张开，骨节一节一节地展开，最后完全伸直。
暗金色的光从骨缝里渗出来，像血液流过透明的血管。
戴罪深吸一口气，往上一跃。
骨架翅膀扇动了一下。
气流从骨架下方喷涌而出，带着一股温热的力量。
戴罪的身体被托了起来，离地三尺，五尺，一丈。
他悬在半空中，脚下是暗金色的谷地，头顶是羽神遗洲永远没有星星的夜空。
他低头往下看。
墨羽站在炼器棚门口，仰头看着他。
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光。
戴罪在空中停了三息，然后慢慢落下来。
骨架翅膀在背后缓缓收拢，骨节一节一节合上，最后贴着脊椎两侧收成一对窄窄的暗金色翼骨。
他落地的时候，墨羽已经走过来了。
“第一次试飞，”墨羽说，“你歪了左边。”
戴罪喘着气，笑了：“左翼的气流大了点。”
“嗯。纹路可以再调。”墨羽伸出手，把他的骨架翅膀解下来，翻到左翼那一侧，用小刻刀在一道纹路上轻轻刮了一下，“这样，气就顺了。”
这天，戴罪抱着自己的“作品”兴奋得一夜未眠，他想做一个更好的。
他想做很多很多个。
他想让神隐岛上的每一个无翼者、每一个隐卵生者，都能飞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