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朱”
戴罪转过身，看着墨羽。
“你叫我师父，叫了三年。但那只是嘴上叫的。”
“炼器者拜师，不是叫一声师父就算数的。要过三关，受一器，立一誓。过了，才算正式入门。”
“哪三关？”
“问心，问骨，问血。”
第二天，辰时。
一般来说，炼器者拜师，要在炼器坊的羽神像前。
而墨羽把他带到了神隐号的控制台前。
戴罪站在操控台前，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墨羽已经站在那里了。
操控台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比昨天亮了一些，像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墨羽从怀里取出三样东西，放在操控台上。
第一样，是一面镜子。
某种暗金色的金属制成的镜子，表面光滑得像水面，映不出人影，只映出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
第二样，是一根针。
极细的针，通体暗金色，针尖泛着冷光，像某种极其精密的仪器。
第三样，是一把刀。
薄得像蝉翼，边缘锋利得几乎透明。
“第一关，问心。”
墨羽把那面镜子推到戴罪面前。
“看着它。”
戴罪低头，看着镜子里的暗金色光。
光在镜面上缓缓流动，像某种活物。
“镜子里会映出你最怕的东西。”
“不要躲，不要闭眼。看着它，直到它消失。”
戴罪盯着镜子。
光开始变化。
先是模糊的，像水里的倒影被搅乱了。
然后，渐渐清晰起来。
戴罪在镜子里看到了………
一片迷雾。
然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十岁时候，住过的疗养院的大门。
戴罪想要闭上眼睛，但似乎有什么力量强迫他必须看下去。
他看到一个医生，温和地说，“你要相信我们，是为了保护你。”
然后他看见，迷雾慢慢包围了疗养院，一个怪物冲进来，一口吞掉了刚才那个医生……
然后，他看到一道金光，打在怪物身上，怪物悻悻然地退走了。
迷雾消失了。
那个被吞下的医生，又回来了。
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
戴罪咬了咬牙。
这确实是他曾经最怕的，但是，自从在钱塘君那里，历七情、观苦海、过了雷劫，他已经不怕这个了。
镜面重新变成一片暗金色的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墨羽走过来，把那面镜子收起来。
“第一关，过了。”
戴罪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微湿。
“第二关，问骨。”
墨羽拿起那根暗金色的针。
“伸手。”
戴罪伸出右手。
墨羽捏住那根针，针尖对准他的指尖。
“这根针，刺进去，会疼。它会顺着你的经脉走一遍，把你骨头里的杂质逼出来。”
戴罪看着他。
“我不怕疼的，师父。”
墨羽没有回答，只是把针尖抵在他的左手拇指指尖上。
“忍着。”
然后，针扎了进去。
戴罪没有叫出来。
但他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发白。
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在钻，在绞。
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丝，顺着他的骨头缝往里穿，一节一节地，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肘部，从肘部到肩膀。
他的额头冒出冷汗，一滴一滴地砸在金属地板上。
墨羽捏着那根针，慢慢地、稳稳地往里送。
针很细，但戴罪能感觉到它在骨头里移动，像一条蛇，在他的经脉里游走。
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颤抖，在共振，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深处被唤醒。
过了很久，针终于从他的指尖拔了出来。
针尖上沾着一层黑色的东西，像某种杂质，又像某种沉淀了很久的污垢。
墨羽看着戴罪。
“疼吗？”
戴罪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墨羽低头，一道净化白光闪过，那根针光亮如初。
然后扎进戴罪的左手食指指尖。
戴罪终于撑不住了，他从咬得咯咯作响的牙关中挤出来一句话。
“师父，我站不住了，我能跪下吗？”
墨羽点了点头，“等这根结束。”
这根针搅动得似乎分外漫长，戴罪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汗水顺着身体流下去，很快在脚底成了一滩。
这一根针拔出来，墨羽净化完手里的针，问道，“净化之针，可以只受一针。”
戴罪：“？？？……那我？”
墨羽继续说，“但你如果想作为一个优秀的炼器者，必须要两到三针。”
“你还能继续吗？”
戴罪点了点头，“能。”
墨羽引着他，走到一个椅子前面，一把铁桑木的椅子，并不宽大，但有扶手有靠背。
戴罪坐进去，刚想说一声“师父，您能把我绑起来吗？”
双手双脚就已经被椅子的束缚牢牢扣住。
墨羽接着问，“你还能受几针？”
戴罪喘了口气，“师父，您……受过几针？”
墨羽回答，“我……受过十针。想要传承炼器之术，就要如此。”
戴罪：………
墨羽接着说，“不光是你，你父亲，丹玄，当年也曾经受过十针。”
戴罪惊呆了。
那个口口声声“炼器是下等人的事情”的丹玄，居然也曾经有过如此的少年热血。
戴罪咬了咬牙，看了看束缚自己的椅子。
心里明白，墨羽其实希望他做出怎样的选择。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那我也愿意受十针。”
话刚说完，嘴里就被塞进一团软绸布做的毛巾。
第三针插入左手中指，戴罪发现这个椅子的束缚真的太必要了。
也许因为前面的两针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受力。
也许是因为中指更长一些。
这一针他真的挺不住，要不是嘴里咬着布，他觉得自己会把牙咬断。
尖锐的刺痛直冲天灵盖，顺着左手的某根经脉，一直在身体里游走，从头到脚趾，甚至有几次，心脏也针扎一样的疼。
这根针拔出来的时候，戴罪真的很想说，“我后悔了，就三针吧。”
但墨羽根本没有容他喘息，净化之后的针又插进了无名指的指尖。
针小指的时候，戴罪真的很想昏过去，但那种清晰的搅动感，让人时刻保持着清晰的意识。
他终于明白，十指连心，名不虚传。
用刑的时候为什么要竹签铁签扎手指。
如果不是嘴被堵住，估计他什么都能招认。
左手结束，他被放下来。
“歇会，喝口水，然后是右手。”
戴罪颤抖着右手拿起水杯，灌了几口。
但是有意思的是，戴罪对于疼痛这个事情，只要下来歇一会，似乎就有一种“我又行了”的感觉。
针在指骨搅动的时候，戴罪只觉得，“下一个手指说什么我也不受了，我再也忍不了了。”
然而现在，他觉得忍一忍，右手还是可以撑住的。
这个“可以撑住的想法”在针刺入右手拇指的一瞬间，就灰飞烟灭了。
他整个人从椅子弹了一下，但是被铐住的手纹丝没动。
戴罪只觉得头皮发麻，眼前就是星辰大海。
细细密密的如同万虫啃噬的感觉从周身每一个毛孔炸开。
奇怪的是，每个手指在针拔出之后都光洁如初，连个针眼都没有，更别提流血。
接下来的四根手指，戴罪几乎不记得是怎么扎进去，怎么拔出来的。
好像不是一根针扎进了手指，而是千万根针穿透他的全身。
但是，随着一根一根手指扎过去，戴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真的变得轻盈起来，就好像许多的杂质被净化了，连血管里都有一种血流更顺畅的感受。
他被松开束缚，发现自己全身的汗几乎把椅子水洗了一番。
那些汗，是黑色的，而且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
一个透明罩子从天花板落下，把他和椅子都罩在其中。
带着青草气息的热水，让所有的污垢全部被清洗，又迅速烘干。
罩子升起，无论是椅子还是戴罪都恢复了清净干爽的样子。
“第三关，问血。”
墨羽拿起那把薄如蝉翼的刀。
“手掌。掌心朝上，割一道口子。”
“炼器者的血，要和器融在一起。”
戴罪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
墨羽握着那把刀，刀锋对准他的掌心。
“这一刀下去，你的血会流进操控台的纹路里。纹路会记住你的血，记住你的气息。从今以后，这艘飞船，这些纹路，这些光球，都会认你。”
“整个神隐岛的炼器坊操作台，也全都能为你所用。”
墨羽的刀落下来。
很轻，很快。
几乎没有疼的感觉。
戴罪的掌心裂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滴在操控台的暗金色纹路上。
血没有凝固。
它沿着纹路流动，像某种活物，顺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往操控台的深处渗去。
戴罪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操控台内部被唤醒了。
那些暗金色的光点，那些悬浮的光球，那些嵌在墙壁上的仪表盘，全都亮了一下，像某种沉睡了很久的机器，终于重新启动。
墨羽看着那些光点亮起来，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光。
……
“现在，受器。”
墨羽从操控台下方取出一个东西。
是一把锤子。
某种暗金色金属制成，锤头不大，但极其沉重，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和操控台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了。从今以后，它就是你的手，你的眼，你的命。”
戴罪接过锤子。
锤子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震动，从锤柄传上来，顺着他的手臂，流进他的骨头里。
像某种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
“然后要立誓。”墨羽说。
“跪下。”
戴罪跪下来，膝盖抵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双手握着那把锤子，放在身前。
墨羽说，“我念，你跟着重复一遍。”
戴罪深吸一口气。
“羽神在上，弟子丹朱，今日拜墨羽为师。”
“从今以后，以锤为手，以火为眼，以血为誓。”
“不欺师，不瞒师，不逃师训。”
“不轻器，不废器，不毁器魂。”
“若违此誓，血枯骨裂，器毁人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