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秋白把红笔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看着戴罪。
“在说小剧场之前，有几条规矩。你记着。”
戴罪站直了。
“第一。”言秋白竖起一根手指，“从现在开始，无论公开还是私下，无论是当面还是背后提起，我叫你‘时野老师’或者‘时老师’。你叫我‘言老师’。”
戴罪皱了皱眉。
“师父，这……”
言秋白打断他，“影视圈的规矩，你比我懂。叫什么都不合适，叫‘老师’最不出错。广东人管谁都叫老板，影视圈管谁都叫老师。从现在起，你是时老师，我是言老师。戏里戏外，分清楚。”
戴罪张了张嘴，把“师父”两个字咽了回去。
“好的……言老师。”
“嗯。”言秋白点了下头，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从今天到下个月十五号开机，还有二十天。这二十天，你每天下午到小剧场来，帮我培训那些孩子。”
“但是，不准和他们合影。不准给他们签名。不准留联系方式。不准私下和他们单独吃饭。”
“任何人问起来，你就是在为电影做前期的戏曲训练。没有别的身份。”
戴罪点头。“明白。”
“第三。”言秋白竖起第三根手指，“对外的统一口径，只有一句话：为了拍戏磨合。采访里不许说其他的。不许说‘和解’，不许说‘破镜重圆’，不许说‘师徒情深’。一个字都不行。你做得到？”
“做得到。”
言秋白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没有敷衍，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合上。
“走吧。从后门出去。”
戴罪跟着他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前门的嗡嗡声被几道墙隔成了遥远的背景。
言秋白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对襟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没有带助理。
江静怡也不在走廊里。
两人下了楼，穿过一条堆满道具箱子的窄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
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光线从两栋楼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墙角的青苔上。
白绥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戴罪拉开后座的门，正要请言秋白坐，却看见言秋白径直走到副驾驶旁边，拉开门，坐到了里面。
戴罪愣了一秒，关上门，坐到后座。
白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嘻嘻地。
他发动车子，慢慢倒出巷子。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言秋白先开口了。
“你是时老师的经纪人，叫白榆是吧。”
白绥笑了，“言老师，您还知道我名字？”
言秋白靠在椅背上，“这名字不错。繁星的意思。”
“汉乐府有一首《陇西行》，‘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说的是天上的星星，像榆树一样排成行。”
白绥一打方向盘，车转出了小巷。
“其实我家里人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我家门口有棵大榆树。”
白绥说，“我出生那天，我奶奶在树下捡了一篮子榆钱，回去蒸了榆钱饭。我爸说，就叫白榆吧。跟星星没关系，跟榆钱有关系。”
言秋白笑了一声，和之前办公室里对着戴罪冷笑不一样。
这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榆钱饭。”言秋白说，“我小时候也吃过。我姥姥家在河北，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树，春天的时候满树都是榆钱，一串一串的，捋下来拌面蒸，蘸蒜泥吃。”
“对对对！”白绥一拍方向盘，“就是那个！不过我们那儿蘸的是醋和辣椒油。”
“醋和辣椒油？你们是哪儿的？”
“陕西。”
“陕西的榆钱饭蘸醋和辣椒油？”言秋白挑了挑眉，“我以为陕西人吃榆钱饭要放臊子。”
“臊子也有放的。我奶奶那辈放臊子，我妈那辈就改醋和辣椒油了。方便。”
“你家那棵榆树还在吗？”
“早没了。我十岁那年修路，砍了。砍之前我爬上去摘了最后一筐榆钱，我妈蒸了，一家人坐在门口吃。”
言秋白沉默了一会儿。
“我姥姥家那棵也没了。拆迁的时候砍的。我那时候已经在北京了，回去的时候只剩一个树墩。我姥姥坐在树墩上择菜，跟我说，‘这树你爸小时候也爬过。’”
白绥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座的戴罪。
戴罪坐在那儿，听着前面两个人聊榆钱、聊榆树、聊姥姥家，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他脑子里涌起一个念头。
白绥，这个系统，居然比他更会“做人”。
一个假身份，一个“家里有棵大榆树”的故事，三言两语，就让言秋白笑了两次。
而他戴罪，跪也跪了，功夫也练了，剧本也讨论了，言秋白对他还是不冷不热。
白绥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表情，偷偷冲他挑了挑眉。
戴罪没理他。
车子开上了主干道。
言秋白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路，忽然问了一句。
“白榆，你学什么出身的？”
“我？没学过什么正经的。”白绥说，“混过几年剧组，跑过龙套，做过场务，后来学了点经纪人相关的东西，就转幕后了。”
“没学过戏？”
“没有。小时候倒是跟着奶奶听过几段秦腔。”
“秦腔好啊。”言秋白说，“秦腔的底子厚。你奶奶唱什么行当？”
“花脸。”白绥说，“她年轻的时候在县剧团，唱了十几年。”
“现在呢？”
“没了。剧团解散了，她回家种地，后来就不唱了。”
言秋白沉默了几秒。
“可惜了。”
白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言老师，您是在替她可惜，还是在替秦腔可惜？”
言秋白侧过头，看了白绥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打量。
“都有。”他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戴罪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白绥跟言秋白聊榆钱，聊姥姥，聊秦腔，不是在闲聊。
他是在用最日常的方式，让言秋白放下戒备。
而言秋白也确实放下了，至少表面放下了对“时野的人”的那层本能防备。
这一招，戴罪想不出来。
他能跪，能练功，能对剧本，能说“师父我错了”。
但他似乎真的，不知道普通人是怎么生活的。
那些细细密密的生活细节，琐琐碎碎的日常小事，对他来说，陌生得像隔着一道银河。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白绥从后视镜里看了戴罪一眼，眉眼弯弯。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戴罪靠在座椅上，看着白绥的后脑勺。
那头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想起来白绥在钱塘君面前说的，“我想要成为人”。
还有进入这个“副本”之前的雀跃。
这一刻，他才真的感受到，除了没有人的身体，白绥哪里都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