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一条窄街上停下来。
戴罪下车的时候，先看到的是一扇老旧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商声剧场”四个字。
匾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但字还在，是行书，笔力很硬。
门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演出告示，白纸黑字：周五晚七点半《夜奔》，周六下午两点《八大锤》。
纸边卷起来了，用透明胶带重新贴过。
戴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时野的记忆涌上来。
他来过这里。很小的时候，言秋白带他来，看师父的师父——商派上一代传人——登台。
那天的戏是《单刀会》，老爷子演关公，七十多岁的人，台步稳得像钉在台板上，一把青龙偃月刀舞得满场生风。
时野坐在第一排，仰着头看，嘴巴合不上。
言秋白在旁边坐着，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那大概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白绥从后面跟上来，也看了一眼匾。“商声剧场。言秋白的师父留下来的？”
戴罪点头。“老爷子走了之后，就归他了。”
两人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
老式的戏台，台口不到两丈宽，但纵深很长，台板是实木的，踩上去有沉闷的回声。
台下摆着百来把折叠椅，靠墙码着几摞坐垫。灯光很旧，顶上挂着几排老式的钨丝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
空气里有樟脑、茶垢和木头混合的味道，像走进了一个上世纪的戏园子。
台上有人。
二十来个孩子，大的十四五岁，小的看起来刚十岁出头。
穿着练功服，分两队站着，一队练把子，一队练毯子功。
一个中年男人在台上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根长棍，时不时点一点某个孩子的腰或腿，纠正姿势。
戴罪的目光扫过那些孩子的脸。
全是陌生的。没有一个是他在网上见过的“网红小童星”。
这些人，是真的在学戏。
他有点惊讶。
在京城这个地界，寸土寸金，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有这时间可以学奥数、学编程、学马术，将来考个好学校，找份好工作。
但他们在这儿，穿着粗布练功服，在旧戏台上翻跟头、耍枪花，汗珠点点滚落，没人叫苦。
言秋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台边了。
他脱了对襟衫的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他拍了拍手，孩子们停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今天来了一位新老师。时野老师。他是来帮我们排《八大锤》的。你们叫他时老师。”
孩子们齐声喊：“时老师好。”
戴罪站在台下，点了点头。“你们好。”
台上那个中年男人跳下来，走到戴罪面前。
他四十出头，圆脸，剃着平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练功服。
时野的记忆里有他，周盛。
言秋白的大弟子。
是言秋白早年教过的一个学生，后来没去拍影视，留在剧场里教孩子们练功，一教就是十几年。
“时野。”周盛伸出手，握了一下，“好久不见。”
没有“时老师”，直接叫了名字。
但语气很自然，没有讨好的意思，也没有疏远的意思。
就像一个老同学见面，叫名字是最舒服的方式。
“周哥。”戴罪说。
周盛点了点头，朝台上扬了扬下巴。
“这些孩子底子还行，但都没怎么排过整本戏。《八大锤》对他们来说，难。你能来，太好了。当年这出戏，就数你学的好。”
戴罪刚想说什么，旁边走过来一个女人。
三十五六岁，短发，很瘦，走路带风。
她抱着一摞剧本，路过戴罪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时老师。”
许棠。商声剧场现在的当家武旦，也是言秋白的学生，和周盛一样，没走影视，留在舞台上。
时野小时候看过她的《穆桂英挂帅》，印象里她那时候还很年轻，现在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精气神还在。
“许姐。”戴罪说。
许棠把剧本放在台边，回头喊了一声：“小树，把水烧上。时老师来了，泡茶。”
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从后台探出头来，应了一声，跑了。
戴罪在台边坐下来。
白绥在旁边找了个角落，掏出手机，开始刷什么。
周盛递过来一本剧本，封面上手写着“八大锤·学生版”。
戴罪翻开，里面是删减过的台本，场次简化了，唱段也压缩了，但核心的情节还在——潞安州、车轮大战、断臂说书、归宋。
他翻到“车轮大战”那一场。
“这场戏，你们排到哪儿了？”
周盛说：“走位走完了。但锤将的节奏还不对。四个孩子，每个人出场的时机都对不上，打起来乱。”
戴罪看着台上。
四个孩子已经站好了位，手里拿着道具锤，看起来不重，但个头不小。
最小的那个男孩大概十一二岁，拿着“金锤”，表情很认真，但锤在手里明显有些晃。
“时老师。”最小的那个男孩忽然开口，“你能给我们走一遍吗？”
其他三个孩子齐刷刷地看过来。
戴罪愣了一下。
周盛在旁边说：“他们看过你小时候的录像。”
时野小时候的录像。
言秋白拍的。
练功的时候有拍，排戏的时候也有拍。
那时候时野还叫时念安，十二岁，在同样的这个台上，走陆文龙的车轮大战。
穿着小号的戏服，枪花转得飞快，四个锤将围着他打，他一个转身、一个亮相，干净利落。
言秋白在镜头外面说了一句：“还行。再来。”
那段录像，这些孩子看过。
戴罪站起来。
他脱了风衣外套，搭在椅子背上。
里面是一件黑色长袖衫，贴身的，能看见手臂的线条。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走上台。
“枪。”他说。
许棠从道具架上抽了一根长枪扔过来。戴罪伸手接住，枪杆在掌心转了一圈，稳稳停住。
他站在台中，深吸一口气，时野的肌肉记忆全然苏醒。
没有配乐，没有锣鼓，没有对手。
他一个人走完了陆文龙在车轮大战里的全套身段。
枪花、转身、亮相、踢腿、翻身。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节奏分明。
到“连战四将”那一段，他一个人转了一整圈，枪尖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然后顿住，收势。
台板在他落地的时候响了一下。
整个小剧场安静了。
然后孩子们鼓了掌。
掌声不大，零零碎碎的，但很真诚。
戴罪喘着气，把枪递还给许棠。
他感觉到后背出了汗，心跳很快。
刚才那一套，他用了全力。比昨晚在公寓里练的还用力。
因为他知道那些孩子在看着。
他们看的不是“时野影帝”，他们看的是“传说中的时念安”。
他想让他们知道，他记得。他全都记得。
言秋白站在台侧，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
没有说话。
但戴罪看见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
像是想做什么，又收住了。
然后言秋白转过身，对着台上的孩子们说：“看到了？锤将的节奏，跟着陆文龙的转身走。他快你们快，他慢你们慢。再来一遍。”
孩子们重新站好位。
戴罪从台上跳下来，回到座位上。白绥在旁边低声说：“不错。”
戴罪的目光还留在台上。那些孩子又开始练了。
周盛在台上纠正他们的站位，许棠在台边打拍子。
台上最小的那个男孩，拿着金锤的那个，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不是崇拜。是羡慕。
羡慕什么呢？戴罪想。
然后他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他叫小楼。十一岁。和你当年一样大。”
戴罪转过头。
言秋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旁边坐下来了。眼睛看着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戴罪没有说话。
言秋白喝了一口茶。“他家里没人学戏。自己找来的。在门口站了三天，我让他进来了。”
戴罪看着台上那个小楼。
男孩的锤挥得还不太稳，但每一下都很用力。
“你当年，刚来的时候，也差不多。”
言秋白站起来，端着茶杯走了。
戴罪坐在那儿，看着台上那个十一岁的男孩，一锤一锤地砸下去。
时野的记忆又浮上来了。
八岁那年，他第一次站上这个台，言秋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藤条，但没打他。
他只是说了一句：“站上去，别怕。”
那个位置，就是此刻小楼站的位置。
戴罪闭上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言秋白为什么让他来教这些孩子。
不是为了让他教，是为了让他看。
看那些和他当年一样，站在台上，手里的锤握不太稳，但每一锤都用了全力的孩子。
让他看，他当年是从哪里来的。
让他看，言秋白是用什么心情看着他的。
戴罪睁开眼的时候，周盛正在台上喊：“小楼，手抬高点！再来！”
【今天只有两更，明天会多更几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