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戴罪回到公寓，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中间，把沙发推到墙边，空出一片地方。
地板是木的，凉而硬，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响。
他闭上眼睛。
时野的身体记得。
他先走了几圈圆场。
脚步落下去，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跟。
重心稳得像钉在地板上。
他加快速度，再加快，脚步越来越快，上半身却纹丝不动，像一片在水面上滑行的叶子。
走了二十圈。停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喘。
然后他开始下腰。
双手举过头顶，向后弯下去，腰一节一节地折，直到手掌碰到地面。
他停在那里，呼吸很匀，数了三十下，然后慢慢起身。
再来。再来。
白绥发来了一份表格，是时野从八岁到二十二岁的训练日志，按年份排列，密密麻麻。
几点起床，几点压腿，几点练嗓子，几点练把子功。
每一项都有记录，有时还有言秋白的批注。
“腰太硬。”“眼神散。”“枪花少转了一圈。”
全是挑毛病，没有一个“好”字。
戴罪照着最早的那一页开始做。
第二天，早上五点起床，跑步机上先跑三公里，然后是压腿、踢腿、下腰、翻跟头。
他一样一样来。
时野的身体很争气，每一块肌肉都记得该往哪儿去，该用多大的力。
做完一整套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站在窗前，浑身是汗，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言秋白看不见他练功，也没有人会给他打分。
但他还是做了。
也许是因为，他想知道时野当年到底有多辛苦。
也许是因为，他需要用这具身体感受言秋白教过的一切。
第二天下午，戴罪又去了言秋白工作室。
车还没到工作室那条街，白绥就吹了一声口哨。
“看。”
戴罪抬起头，隔着车窗看见前面路口堵了一排车。
再往前，工作室那栋小洋楼底下，黑压压全是人。
长枪短炮，摄像机，三脚架，还有一堆举着手机的年轻人。
路边停着好几辆车身印着媒体logo的商务车。
“嚯……”这场面时野见过，戴罪还真没怎么见识过。
“昨天你来的时候算突袭。”白绥把车停在巷子口，回头看戴罪。
“今天可不一样了。昨晚不知道谁把你来工作室的照片发网上了，现在全网都知道时野会来言秋白的工作室。”
“你接了《都江之堰》，肯定要和言秋白对戏。所有媒体都算明白了，你这段时间肯定得往这儿跑。”
戴罪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人，皱了皱眉。
“怎么上去？”
白绥笑了一下。“看我的”。
他打了个电话。
三分钟后，工作室旁边的一条窄巷子里开出来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停在白绥的车旁边。
面包车后门打开，里面坐着两个穿工作服的男人，一胖一瘦。
“侧门。”白绥说，“工作室后面有个小门，平时运道具的。这两个是我昨晚安排的人。衣服给你准备好了。”
戴罪换上一件工作室的深蓝色工装，戴了顶帽子，把墨镜换成一副平光镜。
“白绥，真有你的。”
“嗨，也不看看我是谁。”
“一会请你吃大餐。”
“不用，叫声义父就行了。”
“白绥你学坏了。”
戴罪下车，钻进面包车后厢。
里面堆着几个装着戏服的大箱子，他蜷在箱子后面，面包车重新启动，从巷子深处绕过去。
到了工作室后门，两个工人下去搬箱子，戴罪混在里面，低着头，进了楼。
走廊里比平时安静。
前面正门的动静被墙隔着，只听见嗡嗡的人声，像远处有一场暴雨在酝酿。
他上了楼，走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言秋白在桌后坐着，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里拿着那支红笔。
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对襟衫，领口的扣子系得很正。
看见戴罪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眼皮。
“来得挺早。”
“师父。”
“外面那么多人，你还敢来。”
戴罪在他对面站定。
他想了想，决定掌握主动。
“师父，您昨天说炒作。”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角，“我想了一晚上。”
言秋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
“即使炒作，也有技术。”戴罪说，“悬念才有意思。我来了，只承认是为了对戏。不承认和好，也不承认不和。媒体拍了照，写了稿，让他们猜。让子弹继续飞。”
言秋白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
“你倒是会应付媒体。”
“在圈里混了五年，总要学点。”
言秋白看了他一会儿。
“行。你有你的策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但从缝隙里能看见楼下攒动的人头，“那我这边也有我的安排。楼下这些记者，随他们拍。但进了这栋楼，你就得听我的。”
戴罪点头。“您说。”
言秋白转过身来。
“我的小剧场正在排一个戏曲短剧。”他说，“商派的老戏，全本《八大锤》。学生演的，业余。我当导演，兼指导。下周要在学校的小剧场试演。你来了，正好。”
他顿了顿。
“你也来指导一下那些小孩子吧。”
戴罪愣了一下。
言秋白要让他去教《八大锤》。
那出言秋白演过、拿了影帝、之后再也没碰过的戏。
那出他教给时野的第一出大戏。
那出戏里有王佐断臂，有陆文龙归宋，有一个师父为了点醒徒弟，自断一臂。
言秋白看着他。
“怎么，不愿意？”
戴罪摇头。
“愿意。”
“那这几天都是在小剧场。别迟到。”言秋白重新坐下来，拿起红笔，翻开文件，“咱们出去的时候，从后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