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跪在地上，背脊笔直，额头几乎碰到桌沿。
言秋白没有看他。
他从桌后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本翻到一半的书，绕过跪在地上的戴罪，脚步不急不缓，像绕过一件放错了位置的家具。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锁上，一转，门开了。
然后他又走到窗边，手一拉，窗帘完全拉开。
午后的光一下子灌进来，铺满了整个办公室，照得地板上的每一道木纹都清清楚楚。
走廊里的声音也涌了进来。
脚步声、说话声、远处某个教室里传来的胡琴声，全灌了进来。
言秋白回到桌后，把书放下，坐回椅子里。
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戴罪。
“起来。如果你不介意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我也不介意。”
戴罪跪在那儿，僵了大概三秒。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时野为什么“做不到”了。
和言秋白和好，没那么容易。
言秋白绝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
更何况，他们之间分分合合，时野的道歉和好，已经有了太多次。
每一次都是这个套路：时野跪，言秋白不接；时野说对不起，言秋白不说话；时野等，言秋白等更久。
———最后不了了之。
反反复复，成了一个死循环。
戴罪在心里叹了口气，讪讪然站了起来。膝盖有些发酸，但他站得很直。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虽然门开着，对方还是敲门了。
“进来。”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
三十岁上下，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戴一副细边框眼镜。
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杯茶，和一杯黑咖啡。
这是江静怡。
言秋白这几年来的助理。
戴罪在资料里见过她的照片，本人比照片上更瘦一些，表情也更淡一些。
她先走到言秋白身边，把茶杯放在他面前，动作很轻，杯底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她走到戴罪这一侧，把黑咖啡放在他面前的桌角上。
杯子是白色的，咖啡是纯黑的，没有加糖，没有加奶。
她低低说了一句：“时野老师，我把咖啡放在这里了。”
声音很低，很职业，不卑不亢。
戴罪看了一眼那杯咖啡。
时野的明星个人资料上写着——“只喝不加糖的黑咖啡”。
这个助理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当然，没准也是个他的粉丝。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静怡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她的侧脸很平静，但戴罪注意到她关门的那一下，手在门把上停了一瞬，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情商满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茶杯里热气往上冒的声音，和走廊里远远的胡琴声。
言秋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时野老师，请坐下吧。”
“时野老师”这四个咬得很重很清晰。
戴罪：………
“师父，您还是叫我‘念安’吧。”
言秋白笑了一声。
“时老师现在也是名声在外，一举一动、一言之行都注意点个人影响。”
言秋白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我对待员工虽然要求严格，也不保证谁会偷拍偷录音，整出点爆炸言论，明天咱俩就都能上头条。”
戴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接不上话。
言秋白这话是笑着说的，但每句都是刀子。
他叫你“时野老师”，是把你架到“外人”的位置上。
他说“不保证谁偷拍偷录音”，是在提醒你：这个办公室里，你和我之间，没有私密可言。
这真是豆腐掉进灰堆里，吹不得，拍不得。
戴罪终于憋出一句：“师父，我是真心想和您继续学。也是真心想道歉。”
言秋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看，我缺真心和我学的人吗？”
戴罪被噎了一下。
言秋白看着他，“你现在是大明星，新晋影帝，恰好我也做过影帝。你说，真心喜欢你的人少吗？你缺真心喜欢你的人吗？”
戴罪想说“你是不一样的”。
言秋白却已经抢先说了。
“时老师，真心，就那么值钱吗？你这辈子，没得到过别人的真心吗？”
“还是说，时老师把所有人的真心都视如敝履，来由此证明你的真心很珍贵？”
“由此来证明，你只想要得到我一个人的真心，所以我的真心也很珍贵？”
“我应该对时老师这份‘真心’，感激涕零吗？”
戴罪张了张嘴。
他本能地想反驳——
那些粉丝的喜欢，怎么能和你的比？
但话到嘴边，他停住了。
他想起《如是我闻》那个副本，他亲眼见证过天劫的雷劈下来，信仰之力的力量。
那些“信徒”那些“粉丝”的真心，不是假的。
它们汇聚起来，能改天换地，能渡人渡己。
不是“一辈子不变”才叫真心。
一瞬间的真实，就足以铸造永恒。
他不能为了讨好言秋白，就说那些粉丝都是虚假的拥护。
他也说不出口。
言秋白看着他沉默，没有追问。
“我只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一起拍这个戏，你打算怎么应对舆论？你是和我要走破镜重圆的炒作？还是要走永不原谅的炒作？”
戴罪愣了一下。
言秋白继续说：“如果你要走破镜重圆，那我配合你。发布会上笑一笑，采访里提一提‘师父领进门’，片场花絮里加点温情。你的公关团队写稿，我的助理配合。然后电影上映，票房大卖，你拿你的实绩，我拿我的体面。之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我们两清。”
“如果你要走永不原谅，那也可以。你演你的李二郎，我演我的李冰。戏里父子，戏外路人。采访的时候各自说各自的，不提及对方。片场保持距离，杀青之后不联系。到时候你的粉丝说‘言秋白不配’，我的戏迷说‘时野忘恩负义’，两边再吵一轮，电影热度也有了。也是双赢。”
“你选哪个？”
戴罪听着这些话从言秋白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出来，忽然觉得很冷。
言秋白把每一种可能都拆得清清楚楚，摊在桌面上，像在做一道数学题。
他只能讪讪地说：“师父，我想破镜重圆。但我不是营销，不是炒作，我是真心的，想和您破镜重圆。”
言秋白冷笑了。
“我听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世上没有破镜重圆这回事。要么没有破，要么没有圆，要么没有镜。”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一片低矮的老式居民楼。
十几年前，这个工作室正处在好地段，现在，却早不复当年的风光。
地段如此，人大概也是。
他背对着戴罪，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时老师，真心没那么重要。”
“去做正确的事情，或者说，试图做正确的事情才重要。”
戴罪看着他的背影。
深灰色的对襟衫，清瘦的肩线，和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
他忽然想起白绥说的那句话，言秋白用十几年证明了“反叛”能让人飞起来。
然后他明白了，“反叛”也会让人孤零零地落下去。
现在言秋白站在这扇窗前，像站在一个他早就认清了现实的地方。
不再期待真心。
只期待正确的事。
戴罪站起来。他没有再说“真心”这两个字。
“师父。”他说，“那我先做正确的事。明天下午两点，我来练功。您让我练什么，我练什么。您不说话，我就不说话。您不原谅我，我就不求您原谅。先把戏演好。”
言秋白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咖啡凉了。喝完再走。”
………
戴罪下了楼。
白绥在车里等他，见他出来，把车窗摇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怎么样？”
戴罪坐进副驾驶，关上门。
他把座椅放低了一点，闭上眼睛。
“没怎么样。他不接招。”
“他怎么说？”
戴罪睁开眼，看着车顶。
“他说，这世上没有破镜重圆。要么没有破，要么没有圆，要么没有镜。”
白绥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戴罪调出系统面板。
【言秋白好感度：？？？（数据锁定）】
还是三个问号。一动不动。
“明天两点，我继续去。他让我练什么，我就练什么。”
白绥启动了车子。
“他要是一直不接呢？”
戴罪看着窗外。
工作室那栋楼在车窗外慢慢变小，三楼那扇窗还是开着，窗帘拉到了两边。
“那就一直去。”他说，“反正开拍前，把所有的事情都推了，我就耗在这儿了。”
白绥笑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开。”
戴罪没接话。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想言秋白说的那句话。
去做正确的事。
什么是正确的事？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
“白绥。”
“嗯？”
“时野以前练功的作息表，帮我找一份。”
“干什么？”
“从明天开始，我按他的作息来。几点起床，几点练功，几点休息。言秋白不是说时野底子没丢吗？那我就让他看看，底子还在。而且比之前更狠。”
白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要干嘛？”
戴罪把座椅放回去，坐直了。
“他想看正确的事。我就做给他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