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开拍的第一天，言秋白早上六点就出门。
戴罪习惯五点醒，在床上躺到五点半，听见左边卧室的门轻轻开了，脚步声穿过客厅，玄关处窸窣几声，然后是关门。
剧组通告单上，前几天的戏没有“时野”的。
李冰入蜀、勘察岷江、与地方官吏周旋、第一次提出“凿离堆”被众人反对、独自站在江边看水。
全是言秋白的独戏，或者和李冰身边幕僚、当地百姓的对手戏。
通告单上“李二郎”那一栏，头五天空白。
沈望舒把父子对手的戏往后排了。
李二郎要晚点出场。
沈望舒要的是“住久了多磨合之后”再拍的父子戏。
这人把他俩塞进一间套房，然后故意把时野的戏往后拖，就是让他们真正开始拍戏之前有足够的时间“培养感情”。
戴罪把剧本放下，站起来。
他决定去片场。
片场在城东外景地，离酒店四十分钟车程。
白绥开车，戴罪坐副驾驶，一路无话。
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剧组已经开工了。
这是一场李冰在蜀郡太守府里的戏。
堂上坐着几个扮演地方官吏的演员，言秋白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戴罪没往里走。
他站在棚子外面，隔着一道半开的门，看着里面。
言秋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官袍，没有头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他低着头看竹简，手指在简面上慢慢划过，嘴唇微动。
沈望舒坐在监视器后面，没有喊开始。言秋白只是在走戏。
但即便是走戏，他的背也是直的。
“言老师，光好了。”
言秋白抬起头。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眉骨的阴影投下来，眼神很静。
“开始。”
这场戏是李冰向蜀郡官吏解释治水方略。
言秋白的台词很长，全是文白夹杂的文言，夹杂着水利术语。
他一句一句地说。不疾不徐，气口精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望舒没喊停。
一条过。
监视器后面有人轻轻吐了口气。
戴罪站在门外，没有出声。
他看见坐在言秋白对面的一个年轻演员，额角有细汗。
那演员看起来二十出头，大概是演李冰的随从。
整场戏里他只有两句词，但坐在言秋白对面，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言秋白没有看他。言秋白的目光始终在竹简和空中那条想象中的岷江上。
但那个年轻演员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第二条，换机位。
言秋白站起来，走到堂中，背对着镜头，念了一段独白。
他的声音在棚里回荡。
戴罪闭了一下眼睛。
言秋白不是在演李冰。
他简直就是李冰。
第二条也过了。
沈望舒喊“卡”之后，言秋白从堂上走下来，接过江静怡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路过那个年轻演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刚才第二句词，气口可以再往前半拍。下次注意。”
年轻演员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言老师。”
言秋白没有多说什么，走了。
戴罪站在棚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言秋白这些年不接戏，但学校里的课一直没断，戏校的排练也一直没断。
他教学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不吼，不骂，不解释。指出问题，说一遍。你自己悟。
悟不了，你就练。练不好，你就不用来了。
戴罪靠在棚外的墙上，看着言秋白走到休息区，坐在一把折叠椅上，翻开一本书。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戴罪也没去。
他只是站在那儿，隔着半个片场的距离，看着言秋白的侧影。
有时候在棚外，有时候在监视器后面远远的地方，有时候在道具车旁边。
他不说话。不发表意见。不跟任何人讨论言秋白的表演。
有人认出了他。场务经过的时候会点头喊“时老师”，演员休息的时候会偷偷看他。
但他不往人群里走，也不跟任何人搭话。
他只是看言秋白怎么走位。
看言秋白怎么跟沈望舒讨论镜头。
看言秋白在每一条过了之后，回到监视器前，看回放。
然后跟沈望舒说一句“再来一条”或者“可以了”。
看言秋白对每一个跟他搭戏的演员，只说一遍问题。不重复，不解释。
那个年轻演员卡了几条，眼泪都在眼眶里转。
沈望舒在监视器后面叹了口气。“言老师，要不你带带他？”
言秋白看了那个演员一眼。“你怕我？”
演员摇头，摇到一半又点头。
言秋白说：“怕就对了。怕才会认真。认真就不会出错。开始。”
那条拍了五遍。言秋白没有发火。
第五遍过了之后，沈望舒说“卡”，言秋白走到年轻演员面前，说了一句：“第三句词，你刚才的感觉对了。”
年轻演员眼眶红了。
言秋白已经走了。
戴罪站在棚外，忽然有点明白沈望舒为什么非要拍这部戏了。
言秋白不凶。他不骂人，不发火，不耍大牌。
但他站在那儿，就是一个标准。所有人都想够到他。
够不到的人，自己就会紧张。
言秋白最讨厌的，就是不认真的人。
白绥在车里跟他说过一件事。
“言秋白这些年最烦的就是流量明星拍戏念‘’。他有一回在课堂上跟学生说，台词是演员的命。你连命都不要了，还演什么戏？”
戴罪当时问：“他说的是谁？”
白绥说：“他没点名。但那年时野正好在拍一部古装剧，被爆出用数字代替台词。”
戴罪沉默了。
时野后来澄清过，那是谣言。
但言秋白从来没有公开替他说过一句话。
也许言秋白信了。
也许言秋白不信，但他失望的是，时野走到了一个会被人这样说的位置上。
戴罪在片场看言秋白拍戏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件事。
言秋白每一句台词都背得滚瓜烂熟。不光背自己的，还背对方的。
有一场戏，搭戏的演员说错了一个词，言秋白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用正确的节奏接了下去。
沈望舒在监视器后面拍了一下大腿。“好！”
那场戏一条过。
言秋白坐在休息区喝茶的时候，戴罪站在十米外的一棵道具树后面。
他看着言秋白的侧脸。四十四岁的人，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很明显。
但那双眼睛，在看剧本的时候，里面有光。
戴罪想起言秋白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去做正确的事”。
言秋白在做的，就是正确的事。
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走位，每一次对搭戏演员的提醒，都是正确的事。
言秋白的一天戏份收工的时候，天还没黑，夕阳挂在片场西边的仿古城墙上，把整个外景地染成暖橘色。
戴罪站在棚外，看着言秋白从堂上下来，跟沈望舒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向休息区。
江静怡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拎着两个包站在旁边。
戴罪转身往停车场走。
白绥的车停在一排保姆车的最边上，银灰色的车顶被夕阳照得发亮。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白绥从驾驶座上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今天早？”
“嗯。收工了。”
“不等言老师一起？”
戴罪看了他一眼。“不等。”
白绥发动了车。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戴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言秋白正从棚里走出来，江静怡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站在夕阳里，正在戴一副墨镜。
戴罪收回目光。
“明天还是上午来。”
白绥应了一声。
车上了主路，夕阳从侧面照进来，在戴罪脸上打了一道暖光。
他不知道言秋白有没有看见他。也许看见了。也许没看见。
但不管怎么样，提前走是对的。
一起回酒店，要打招呼，要一起坐电梯，要开门进同一间套房。
记者可能蹲在酒店门口，拍到了又是一轮新闻。
“时野和言秋白同回酒店，疑似和解”。
虽然剧组需要炒作，但还是不要太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