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酒店房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戴罪放了一缸热水，把自己泡进去的时候，终于觉得这一整天绷着的肩颈松了下来。
热水漫过胸口，蒸汽在浴室里弥漫，镜子上蒙了一层雾。
他闭上眼睛，开始想接下来的对策。
言秋白的戏还要拍几天。
按通告单，大概再拍四五天，李二郎才会出场。
他还有时间。
但这几天不能白等。每天去片场看，已经看明白了言秋白的节奏，接下来他需要想的是，等真正对戏的那一天，怎么接住。
不是台词的问题。
台词他早就滚瓜烂熟。
是气场的问题。
言秋白站在那儿，就是李冰。
他得成为李二郎。
父子之间那种既想靠近，又要遵从下属的规矩的那种“守礼”感，他得自己先有。
他泡了很久，直到水开始变温，才从浴缸里出来。
他扯了一条浴巾往腰上一围，推门出了浴室，想去卧室拿睡衣。
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
戴罪脚步一顿。
这个点会敲门的，只可能是白绥。
他走过去，没有多想，拉开了门。
卧室门外站着言秋白。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外面罩了件薄开衫。
他的目光在戴罪身上扫过。
浴巾只围了腰。
戴罪的上半身全是水汽，头发还滴着水，肩膀上有几道浴室蒸汽凝成的水痕。
言秋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穿好衣服，出来客厅。给你十五分钟。”
说完转身就走了。
戴罪快速走回卧室。
穿衣服的时候，他想了三种可能。
一，言秋白要跟他谈剧组的事。
二，言秋白要跟他说沈望舒的安排。
三，言秋白要找他算帐。
他穿了一件黑色长袖T恤，一条深灰色的家居长裤。
头发用毛巾擦到半干，没有再吹。
他看了一眼时间，从敲门到现在，大概七八分钟。
他走出卧室，进了客厅。
戴罪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全亮了。
茶几上放着一根藤条。
崭新的，细长，微黄，表面磨得光滑，大约三尺来长。
一头缠着深色的布条，是握手的部位。
另一头微微弯曲，带着一种柔软但又有韧性的弧度。
言秋白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个文件夹，杯子放在一边，已经重新泡了茶，热气袅袅。
戴罪站在卧室门口，目光落在那根藤条上。
“啊，这是哪里来的？”
“网购。”言秋白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文件，“万能的某宝啥都能买到。”
“你想知道商品评论吗？发长篇评论用后感的还不少，你可以看看。”
这个话题太奔放，戴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分开五年，时野不再是言秋白记忆中的时野；言秋白也不完全是时野记忆中的言秋白。
言秋白把文件合上，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和白天片场看监视器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望舒让我主动一点。”他说，“我想了想，也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戴罪看了一眼藤条，又看了一眼言秋白。
沈望舒的意思，恐怕不是这个主动法。
言秋白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
“你想和我和好，是吧。”
戴罪点头。
“但我们之间的事情，很难说清楚。”言秋白的声音很平静，“在我的办公室里，当着我的面，把这根东西折成两截。扔在我脚边。然后走了。再没回来。”
戴罪没有动。
“你走了之后，我捡起来了。”言秋白说，“两截断藤，收在一个铁盒里。那个铁盒，现在还在我的办公室。你要不要回头去看看？”
戴罪垂下眼。
“你现在想回来。”言秋白把搪瓷杯放下，“那被你折断的东西，你得自己捡起来。”
戴罪看着茶几上那根藤条。
新的。
但一样细长，一样微黄，一样有着那种柔软的、近乎残忍的韧性。
“怎么捡？”
言秋白看着他。
“在拍戏的这段时间，既然我们一起住，我们就好好算算账。”
戴罪站着没动。
客厅的灯光从顶上照下来，把他和言秋白中间那根藤条照得很清楚。
“你折断了它。”言秋白说，“你觉得它不该存在。你觉得打人是错的。你觉得你站在正确的那一边。”
他顿了顿。
“我现在不跟你争这个。我只问你一句话。”
戴罪抬起头。
“你折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从最早的祖师，到——我——师父是靠什么把弟子教出来的？”
戴罪想说“时代不一样了”，想说“有更好的方法”，想说“体罚和教学不是一回事”。
但这些话都在嘴边，说不出来。
因为在时野的记忆里，有那样一个画面。
八岁。刚进门。腰腿硬得像石头。
言秋白手把手地压，一寸一寸地往下按。
时野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言秋白没有松手，只说“再忍一下”。
十六岁。第一次演《夜奔》。
身段死活过不了。
言秋白拿着藤条，站在旁边，一遍一遍地走。
时野走到第二十遍，瘫在地上不起来。
言秋白蹲下来，把藤条放在他手边，说：“你要么拿起来打你自己，要么我打你。你选。”
时野拿起了藤条，打在自己小腿上。
言秋白把藤条从他手里抽走，说：“记住了？”
时野说：“记住了。”
那天之后，时野的身段再也没出过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