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闭上眼，把这些画面压下去。
“师父。”
“折那根藤条的时候，我想的不是您教得不好。”戴罪的声音很低，“只是不理解，为什么非要这样教。难道没有别的路吗？”
言秋白没有打断他。
“您教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分寸，我全记得。”
戴罪说，“压腿压到什么角度，踢腿踢到多高，枪花转几圈，亮相时下巴抬几寸。那些东西，刻在身体的记忆里。”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戴罪继续说，“但我不想让后来的孩子，再挨同样的打。我想让您用别的方式教。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想传下去。但我想改掉那根藤条。”
言秋白沉默了很久。
“你想改掉它。”言秋白重复了一遍，“那你改了吗？”
戴罪抬起头。
“你现在回来了。你说你想和好。那你告诉我，如果你将来收学生，你教他们的时候，你怎么教？”
戴罪想了想。
“我告诉他们哪里错了，让他们练。练不会，我拆开讲。讲到他们懂，讲到他们做到。我不打他们。”
言秋白看着他。“他们做不到呢？”
“那就练到做到。”
“他们不练呢？”
“那就走。”
言秋白笑了一声。
“那你在我那里，都呆不了一个月。”
“不过，你可以不用藤条。你可以用你的方法。但你得保证一件事，你用你的方法教出来的学生，不能比用藤条教出来的差。”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把那根新藤条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动作很自然，像是拿起一支笔、一本书。
“我年轻的时候也恨过。”他说，“恨我师父，恨那根藤条，恨这个行当里那些老掉牙的规矩。后来我明白了，规矩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一代人用肉身试出来的。我师父试过，我师父的师父试过。他们挨过的打，后来变成了教你的分寸。”
他把藤条递给戴罪。
“你想改规矩，你得先知道规矩是什么。你知道它是什么，你才有资格改它。你不懂它，就折它，那不是改，那是逃。”
“如果你要改规矩，你可以自己改变对学生的手段。而不是去公然挑战师承——因为你得到了师承的好处，你不能不要它的‘副作用’。”
戴罪伸手接过来。
藤条很轻。
但拿在手里的时候，掌心有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现在说第二件事。”言秋白说。
戴罪抬头。
“这部戏，你和我演李冰父子。李二郎对父亲如何，李冰对儿子是怎样的威严，你看过剧本，也看过小说，查过资料，你心里清楚。”
言秋白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李冰，你就是李二郎。古时候，那个时代，儿子怎么对父亲，你就要怎么对我。做得不好，我自然会罚。”
戴罪的手指在藤条上收紧了一瞬。
“但是，”言秋白说，“只限于在这个套房之内。只要出了3801的门，你还是时野老师，我还是言老师。哪怕只是去走廊和经纪人说句话，那也是时老师。你懂了吗？”
“懂了。”戴罪说。
“李二郎怎么对李冰？”
戴罪回忆剧本。
李二郎在父亲面前，永远站得笔直，永远先应声再说话，永远等父亲先吃、先坐、先走。
他从不对父亲说“不”，哪怕他心里觉得父亲错了，他也只说“儿子去办”。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父亲说了再动。不问不答。”
言秋白点了点头。
“要求说完了，再说算账。”
戴罪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那根藤条。
他心想，好吧，现在该我主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把藤条横过来，双手托在掌心。
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师父，对不起。是我错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念安”，言秋白终于开口了，没有再叫“时野”这个风靡娱乐圈的名字。
“咱们商派入门学戏，门规是什么？”
时野的记忆从深处浮了上来。
门规，时野八岁那年就背过。
跪在祖师爷像前，一句一句地背。背错了，重来。
“一，尊师重道，爱护同门。不得顶撞师长，不得轻慢同门。”
言秋白没有说话。
戴罪继续往下背。
“二，勤学苦练，日课不辍。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功不能停。”
“三，心存敬畏，戏比天大。”
“四，谨守本分，不逐虚名。”
“五，传承有责，薪火不绝。今日学于师，明日传于人。不得轻传，也不得藏私。”
言秋白沉默了几秒。
“背得一字不差。”他说，“看来没忘。”
戴罪跪在地上，双手还托着藤条。
“那你自己说。”言秋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违反了哪几条？”
戴罪：……
“第一条。不敬师长。三年前那场争执，我本来可以好好说，不该用那么激烈的方式。”
言秋白没有应声。
“第四条。选秀舞台上，我拿商派的身段当卖点、当噱头。把您教我的东西，拆成碎片，做成看点。这是把戏当工具，不是把戏当命。”
言秋白的搪瓷杯在茶几上轻轻转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第二条。日课不辍……我没有做到。”戴罪的声音低下去，“这三年，我每天练台词、练形体，但商派的功，我断了。刀枪把子、毯子功、圆场，全断了。上个月回工作室，您让我走一遍《八大锤》，我走得下来，但腰是硬的，腿是僵的。您没骂我，但我自己知道。”
戴罪边说边想，时野，看看，都是你惹的祸。
“就这些……吧？”
言秋白站起来。
脚步声从沙发那边过来，停在戴罪面前。
“抬头。”
戴罪抬起头。
言秋白低头看着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那根藤条还在戴罪掌心里托着。
“你说你违反了三条。”言秋白说，“第一条，不敬师长。第四条，以艺谋私。第二条，日课不辍。还有呢？”
戴罪愣了一下。
“第五条。”言秋白说，“传承有责，薪火不绝。你折了藤条，然后走了。你觉得你走了，这门功夫就跟你没关系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之后，我收的每一个学生，我都得重新教一遍？”
“你八岁进门，我花了十四年教出来的东西。你折了藤条就走。我要再花十四年教下一个。这十四年里，商派的东西，谁来传？”
“作为大师兄，你对得起这个师门吗？”
戴罪低着头，跪在地上，托着藤条的手微微发抖。
言秋白看着他。
“你现在回来了。你说你想和好。你想继续学。好。”
他弯下腰，从戴罪手里拿起那根藤条。
动作很轻，像从桌上拿起一本书。
他把藤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重新递到戴罪面前。
“拿着。”
戴罪接过来。
“从现在起，每天，你把六条门规背一遍。背完了，去客厅练功。练什么，我会告诉你。”
言秋白站直了。
“第二条，日课不辍。从明天开始，你每天练功。断了什么，补什么。商派的功，不能丢。”
“是。”
“第四条，不逐虚名。你现在是影帝。在外面，你有你的名利场，我不管。但进了这间套房……”
“是。”
言秋白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起来。今天大家都累了，早点歇着吧，我们之间的帐，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