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锦衣卫后堂回来之后，戴罪做了一个决定。
他在心里默念了那个名字。
袁道长的本名——袁仲清。嘉靖十九年由方皇后兄长举荐入宫，初在钦安殿当差，后因“望气有验”获嘉靖赏识。
他不是什么世外高人。
他只是一个从山下来的道士，恰好攀上了方皇后这条线，又恰好学会了在皇帝面前说对的话。
戴罪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诅咒——让袁仲清在接下来三天内，触犯足以让皇帝不悦的忌讳。”
淡蓝色的字在空气中闪了闪，然后浮现出一行提示：
【诅咒已施加。效果：袁仲清将在七十二小时内连续做出令嘉靖不悦的言行。注意：诅咒效果不能违背基本逻辑，具体表现取决于袁仲清自身的性格弱点与环境条件。剩余诅咒次数：2/3。】
戴罪闭上了眼睛。
他是在等。
等袁仲清自己犯错。
一个在宫里待了二十年的人，有些毛病是改不掉的。傲慢、自大、觉得皇帝离不开他。
这些毛病在平时不会要他的命，但只要机会合适，任何一个小毛病都可能变成致命伤。
三月十二，袁道长炼丹失手。
这件事本身不大——一炉丹在火候最要紧的关头炸了膛，丹房里的两个道童被气浪掀翻，袁道长自己的眉毛被燎掉半边。
但嘉靖那天刚好在隔壁的静室里打坐，被爆炸声惊得差点走岔了气。
皇帝没有发作，只是让太监传了一句话：“袁道长今日歇着吧，不必来见朕了。”
三月十四，袁道长进献的“通灵符水”出了岔子。
嘉靖按他的方子用符水送服丹丸，当夜腹痛不止，折腾到五更天才缓过来。
太医诊脉之后小心翼翼地说了句“似是符水与丹丸药性相冲”，嘉靖摆摆手没追究，但第二天一早，袁道长跪在西暖阁门口请罪，皇帝破例没有让他进门。
三月十七，袁道长在奉先殿例行祈福，三炷香有两炷在炉里拦腰折断。
这在宫里是众所周知的忌讳——香断意味着“心不诚”，尤其是替皇帝祈福的时候。
司礼监秉笔冯保正好在场，回来之后在值房里说了句“袁道长这几日怕是冲撞了什么”，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嘉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那串念珠拨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三月二十，丑时三刻。
戴罪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周全的声音在门外压得很低，低到发颤：“千户！宫里来人了，说皇上召您即刻去西暖阁——”
他翻身坐起来，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
来了。
他一边穿衣一边在心里飞速地过了一遍所有的准备：陆炳那边的证据递上去了，蓝道行那边的扶乩已经安排妥当，马三仿造的几封书信早在三天前就封进了锦衣卫转呈的卷宗里。他深吸一口气，把短靴蹬上，推门走了出去。
乾清宫西暖阁灯火通明。
火把和牛油大烛将整间暖阁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
戴罪进去的时候，看到蓝道行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沙盘已经被推倒了，细沙洒了一地。
他垂着眼帘，面色如常，但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袁道长跪在另一个蒲团上，衣衫不整。
半边道袍的袖子被扯下，道髻也歪了半边，苍白的脸上被烛火映得明暗交错。
他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自己的：“皇上，今日之事是有人设局害贫道！贫道几十年如一日尽心供奉，从不敢有半点欺瞒！这沙盘、这符纸，必是蓝道行动了手脚………皇上您是知道的，贫道的望气之术从未失手——前日香断，也是有人故意——”
“够了。”
声音是从最里面传来的。嘉靖从屏风后面慢慢踱出来，没有穿龙袍，只披了一件灰白的道袍，头发披散着，像是从睡梦中被叫醒之后就再也没有躺回去过。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里是一种极冷的、耐心耗尽之后残留的厌倦。
地上散落着几份文书。
封皮上绣春刀的朱红戳记在烛火下格外刺目。
陆炳站在一侧，垂手而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说有人设局害你，”嘉靖在袁道长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沈炼的案子，也是有人设局害你？”
袁道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嘉靖从地上捡起一份文书，翻开一页，念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刀鞘里拔出来的。
“‘该犯上干天和，非诛不可。’这是你扶乩时说的，是不是？”
袁道长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嘉靖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那这几个名字呢？苏氏口供里供出来的人，本来是严府安插在宫里的眼线。是谁把他们的名字从口供里抹掉，换上了那几个无关的太监？那几个太监，朕记得。和杨金英一起磔于市，朕亲笔勾的朱批。”
袁道长的身体开始发抖。他膝行着往皇帝脚边挪了半步，被陆炳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去路。
“皇上，这是锦衣卫的构陷——贫道怎么会知道刑部的审讯记录被改过？贫道只是依乩语上奏，绝无半分私心——”
“私心？”嘉靖把那份文书扔在他面前，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波动不是愤怒，是嘲讽。像是在说：你到这时候还敢跟朕说“私心”这两个字。“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替严嵩家里的人望气，望出来全是红光满面？你以为朕不知道方皇后举荐你，你就替她除了张皇后留下的那几个旧人？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这些年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神仙说的，全是你自己说的？”
袁道长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抬起那张被冷汗浸得发亮的惨白的脸，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嘉靖已经转过身去。
“朕不是没怀疑过你。朕只是懒得查。”
这话一出，连陆炳的眉毛都微微动了一下。
“朕修道几十年，见过的道士比朝里的臣子还多。十个里头总有一两个是骗子。朕有时候不想戳穿，不是朕不知道，是朕还想给自己留个念想。万一有一个是真的呢？”
他回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袁道长。
“但你连这个念想都不给朕留。”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戴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烛火烧到烛芯底部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听见袁道长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样的呜咽。
“陆炳。”嘉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臣在。”
“袁道长‘谎言祸圣’，即刻押入诏狱，移交法司议处。其党羽，一并查办。”
“臣遵旨。”
陆炳抬了抬手，两个锦衣卫校尉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架起袁道长。袁道长在被拖起来的时候终于崩溃了，嘶哑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像是被踩断了尾巴的猫：“皇上——贫道不是奸佞——贫道大半辈子侍奉皇上——皇上您不能只听一面之词——皇上——”
声音从殿内拖到廊下，从廊下拖到宫门外，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嘉靖站在沙盘前，低头看着撒了一地的细沙。沙盘上不知道原来写的是什么字，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只有一片灰白色的、被无数人踩过的细沙。
嘉靖沉默了很久，然后冷淡地说“你们去吧。朕乏了。”
戴罪跟着蓝道行退出暖阁。走出宫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蓝道行走在他前面，脚步很慢，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