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仲清被收押的那天傍晚，锦衣卫的番子围了西苑万寿宫，陆炳亲自带人去封了他日常打坐的静室和炼丹的丹房。
抄出来的东西不多：几封严世蕃的亲笔信、一沓和方皇后宫中内侍往来的便签、以及一批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望气”批语底稿。
底稿上把嘉靖身边近臣的气运一一标注——谁红光满面，谁黑气缠身，备注里蝇头小字写得明明白白：某人是严阁老的人，某人与严府有旧怨。
皇帝看到那些底稿的时候，眼里的情绪没有一丝一毫是愤怒。
“朕不是没给过他机会，”嘉靖说，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自言自语，“朕不需要他替朕做主。”
他没有说“杀”，也没有说“赦”，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道经。
“按律办。”
真正的审理用不了几天。袁仲清案的所有证据都由锦衣卫一手整理、一手审讯，人证物证口供一件接一件递到御前，干净利落，挑不出任何毛病。
皇帝在他的牢狱供状上只批了三个字：“杖二十。”
没有处斩，没有流放。仅仅二十杖。
然而锦衣卫诏狱的审讯室里，二十杖下去，能让人后半辈子再站不起来的人不在少数。
袁仲清在挨到第十九杖时断了气。
戴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东厂值房后院的井边洗一把短刀。
李舟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告诉他“袁道长在诏狱被杖毙了”。
戴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井水冰凉，冲在刀身上，把上面的油泥一点一点冲干净。
他发现自己说不上开心。
袁仲清这个人，不值得同情。
他替严党卖命，把多少无辜太监送上了刑场，苏氏口供上被抹掉的那几个名字只是冰山一角。
望气之术在他手里不是道法，是一把专门砍向和严党过不去的人的刀。
他死在诏狱的杖下，不算冤枉，甚至算不上严酷——和那些因他而被磔于市的人比起来。
可戴罪蹲在井边洗着短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大家都是棋子。
今天是姓袁的，明天可能是别人，后天也许就轮到自己。
皇帝不在乎袁仲清的死，就像不在乎那几个被处死的太监——他们都是可以替换的，只要有需要，明天就能从再找一个道士填进钦安殿，就像他当初也是被抓来当“药奴”、被抓来填东厂的缺。
唯一不同的是，他还有用，而袁仲清没用了。
他把短刀从井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珠，插回鞘里。
晚上，他去了蓝道行的丹房。蓝道行正坐在丹炉前，手里拿着一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
炉膛里的火苗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看不出喜怒。
戴罪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许久。
“蓝道长，”戴罪说，“袁仲清死了。”
“我知道。”
“您和他斗了二十年。现在他死了。您开心吗？”
蓝道行摇扇子的手没有停。他抬起头，那双被炉火映红的眼睛看着戴罪，目光里没有喜悦，也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疲惫，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格外苍老。
“他活着的时候，贫道恨不能亲手把他赶出宫去。他死了，贫道昨晚却一夜没有睡着。”他把蒲扇搁在膝上，目光又落回炉火上，“这宫里，恨你的人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连恨的人都没有了。”
戴罪没有说话。
“皇上今天派人来，让我补袁仲清的缺。我跪了大半炷香才谢的恩。”蓝道行说到这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得意，倒像是自嘲，“他死了，贫道扶他的位子。有一天贫道死了，也有别人来扶贫道的位子。”
丹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崩出几点火星，落在石台子上，很快就凉了。
戴罪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蓝道行搁在膝上的蒲扇，不轻不重地替他扇了几下炉火。
火苗重新窜起来，映在两个人的脸上。直到炭火又烧稳了，他才收回手站起来，低低地说了声“道长早点歇着”，转身出去。
乾清宫的钟声敲了三下，宫道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
风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翻浆的腥气——这大概是紫禁城最冷的时节快要过去的时候了。
戴罪裹紧了衣领，把脸埋进肩膀里，往司礼监后街走去。
从这一刻起，钦安殿的道士换人了，皇帝每天早上依然有人呈丹，严党在宫里最利的一把刀已经折了。
在这座紫禁城里，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而戴罪接下来要花时间对付的人，就是严氏父子。
离历史上他们到台，还有四年。
戴罪希望这四年里，受害的人少一点，希望严氏父子倒台得更彻底一点。
【系统进度：完成度65%】
【皇帝好感度：+10】
涨了十个百分点。比假印案涨得多，比遇刺案涨得多，比他和师父在洛阳那几天涨得都多。
果然——攻略皇帝才是主线。
戴罪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主线这条路，越往前走，能陪他的人就越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