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局用了七天。
这七天里，戴罪把东厂的日常公务处理得滴水不漏。
该批的文书照批，该巡的街照巡，甚至在周宣面前还抱怨了几句“最近没什么大案，闲得发慌”。
周宣白了他一眼，说“闲就多去库房翻翻旧档，别在我跟前晃”。
戴罪笑着应了，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手上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证据链。
严府安插在宫里的眼线名单、袁道长替这几个眼线望气时留下的“红光满面”批语，以及壬寅宫变后那几个无辜太监被塞进处决名单的原始提审记录。
赵虎的记忆对上了何大有从库房旧档里翻出来的残页，马三仿造的几封往来书信做旧得连戴罪自己看了都觉得是真的，孙四跟踪袁道长贴身童子的记录也交上来了。
那童子每三天去一次严府后门，时间、路线、交接的人，记得一清二楚。
这套证据足够让袁道长掉一层皮。蓝道行那边已经暗示过会在扶乩时配合，时机一到，“神仙”自会开口。
现在的问题是：这份证据，由谁来递上去？
戴罪在心里把所有人排了一遍。
黄锦不行。
师父提督东厂，由东厂出面弹劾袁道长，等于把整个司礼监拖进了和严党、方皇后的正面硬碰。
蓝道行更不行。
他和袁道长是多年的对头，由他直接告发，在皇帝眼里就是两个道士争宠互咬。
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和袁道长没有直接利害冲突、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而且有能力把这件事办成铁案的人。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陆炳，是因为沈炼案。
戴罪在现代读过沈炼的事迹。
嘉靖十七年进士，历任溧阳知县、锦衣卫经历。为人刚直，嫉恶如仇，曾上书弹劾严嵩十大罪状。
结果被严党反咬一口，诬陷他勾结妖人、图谋不轨，下诏狱拷打致死。
沈炼死在诏狱里的时候，陆炳才刚接手锦衣卫没几年。
戴罪在一本明人笔记里读到过一段细节：沈炼和陆炳，一个是锦衣卫经历，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品级悬殊，却惺惺相惜。
陆炳欣赏沈炼的骨气，沈炼敬重陆炳的才干。
沈炼上书弹劾严嵩之前，陆炳私下劝过他“时机未到”。
沈炼没听。
那天晚上陆炳从诏狱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对身边的亲信说了一句话：“沈经历是锦衣卫的人。他的仇，锦衣卫记着。”
沈炼被杀之后，许多证物陆炳无权私藏，所以他把它们放在了锦衣卫的证物库里，和东厂的证物库只有一墙之隔。
嘉靖三十九年，距离沈炼被杀已经过了近十年。
十年间，陆炳的父亲已死，他从指挥佥事一路做到指挥使，官至太子太保，成了嘉靖朝一百多年里唯一一个以武臣身份兼任三公的人物。
但他对沈炼旧部也一直尽力保全。这份情义，锦衣卫的老人私下里说起来，都竖大拇指。
而现在，戴罪手里的这套证据里，有一个绕不开的名字：袁道长。
当年沈炼案中，袁道长曾借扶乩向嘉靖进言，诬陷沈炼“上干天和”，是压垮沈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光凭这一条，陆炳就不会放过他。
三月初九，戴罪换了一身便服，没带随从，从东厂后门出去，绕了两条街，敲开了锦衣卫后堂的门。
陆炳正在后堂看一份北边来的军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戴罪一眼，放下军报。
“戴千户。”他的语气还是不冷不热的，但目光在戴罪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他的来意，“伤好了？”
“托陆大人的福，皮外伤，不碍事。”戴罪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跟陆大人打听一桩旧案。”
“什么旧案？”
“沈炼。”
陆炳手里正在把玩一块镇纸，他的手指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
但戴罪注意到，他把镇纸换到了另一只手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东厂库房整理旧档的时候发现了一份记录，”戴罪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严府安插在宫里的眼线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和当初审理苏氏口供的刑部主事有关。这个主事改了口供，把几个严府眼线的名字换成了无关的太监。那些太监后来被处死了。”
陆炳没有说话，伸手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你过来找我，打算做什么？”陆炳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戴罪看着陆炳，把准备了很久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袁道长是严党在宫里最利的刀。他有皇帝、皇后、严党三方势力撑腰。东厂动不了他，也不想动他。但锦衣卫——锦衣卫不负责查内宫道士，所以由锦衣卫来查这件事，反而最干净。”
陆炳靠在椅背上，把戴罪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戴千户，你把证据送到我这里来，是想让我替你得罪人。”
“不是替我得罪人。”戴罪的语气不卑不亢，“是看您愿意不愿意得罪。”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柳絮从半掩的窗棂间飘进来，落在军报上，陆炳伸手拂去了。
然后陆炳笑了一下。
“你还知道什么？”
戴罪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份名单是赵虎凭着二十年前的记忆和何大有从库房残档里拼出来的——
当年被处决的无辜太监，以及在苏氏口供上被抹掉的严府眼线。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注明了来源和对应的旧档编号。
陆炳没有拿。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几个名字，目光在一个姓苏的宫女名字上停了很久。
“这些人，”戴罪说，“和沈经历没有直接关系。但杀他们的人，和杀沈经历的是同一批。”
陆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做了一个戴罪没有料到的动作。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四个小字：“替天行道”。
“这枚铜钱，和沈炼一起被收进诏狱证物库。沈炼死后，我把它移到了锦衣卫的证物库。”陆炳说，“十年了。”
他没有说后半句，但戴罪听懂了。十年了，这枚铜钱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陆炳把铜钱收回抽屉，靠在椅背上，又看了戴罪一眼。这一次，那道算术题的答案似乎已经算出来了。
“戴千户，你这把刀借得不算高明。你不想让东厂沾手，是因为你知道这件事不管成不成，都会得罪人。袁道长背后是方皇后和严党，你怕连累黄公公，所以才往我这儿推。”
戴罪沉默了一息，坦然道：“是。但我也做了功课——严党这些年安插在锦衣卫里的人，虽然不多，也不全是严府的眼线。有些只是贪便宜收了不该收的钱，有些已经被他们拿住了把柄不得不从。今晚交到大人手里这份东西，附了名单和收钱的账目。查不查、查到哪一步，全凭大人处置。”
陆炳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一层一层地收了起来，最后只剩下一层很薄的赞许。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他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锋芒。
“这件事，锦衣卫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