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锦院子里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凉得戴罪打了个寒噤。
他站在甬道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烛光的窗。
师父今晚的话还在耳朵里转——“让你成为黑暗，我愿意吗？”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嚼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朝东厂值房走去。
有些事，师父不忍心教，那就自己学。
有些黑暗，师父不愿意让他碰，那就自己趟。
接下来的几天，戴罪把东厂积压的文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该批的批，该退的退，连库房里堆了大半年的旧档都让何大有重新编了目。
周宣路过值房门口，往里瞥了一眼，看他埋头案牍的架势，说了句“你这是要把一个月的活三天干完”，然后背着手走了。
戴罪头也没抬。
他确实在清场，把能处理的杂事全部清掉，把能安排的人手全部归位。
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容不得半点分心。
想要得到皇帝的欢心，目前的路子只有利用皇帝的迷信。
而走这条路，绕不开的两个人就是袁道长和蓝道行。
蓝道长暂时是盟友，尚且可以联盟，袁道长却绝对不会任由他接近皇帝。
目前，两位道长在皇帝那里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蓝道长的炼丹和扶乩，袁道长的“仙术”和“气功”，都是皇帝所倚重的，而取代袁道长，戴罪有信心。
所以，当务之急是给袁道长弄出了一个罪状，让皇帝不得不放弃他。
戴罪在等一个时机。
这期间，他把袁道长的底细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个人并不好搞。
袁道长在宫里的根基比大多数人都深，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身后站着三方势力。
第一方是皇帝。嘉靖信他的望气之术，觉得他能“辨忠奸、识妖邪”，光是这一条就够他在宫里横着走。
第二方是方皇后。这位方皇后不是嘉靖的原配——嘉靖前后立过三位皇后，方氏是第三位。
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杨金英等宫女深夜潜入乾清宫，趁皇帝熟睡之际以黄绫勒颈，是方皇后及时赶到救下了皇帝。
从那以后，方皇后在后宫的威望无人能及，她信袁道长，袁道长就有了后宫的庇护。
第三方是严党。严世蕃和袁道长之间的利益交换早就不是秘密。
袁道长在皇帝面前替严党说话，严党在朝中替他平事，双方各取所需。
动袁道长，等于同时触碰这三方势力。
正面硬碰是找死。
戴罪很清楚这一点。
但他有一条线索——那个宫女说过，袁道长和严党是她们真正的目标，而她们手里掌握着一些“藏起来的东西”。
他虽然拒绝了结盟，却没有拒绝追查。结盟是把自己绑上贼船，追查则是以东厂的名义，名正言顺。
不过，在做这件事之前，他需要先去找一个人。
扳倒袁道长对他来说是完成游戏进度的关键一步，但他也知道，这件事绕不开蓝道长。
蓝道长和袁道长是多年的对头。
两个人的矛盾不只是修道理念的分歧，更是权力格局的对撞。
袁道长背后是严党和方皇后，蓝道长背后是黄锦和他自己多年来在皇帝心里攒下的信任。
但蓝道长和袁道长不一样。
袁道长是方皇后举荐的，而蓝道长在壬寅宫变时支持的是嘉靖的原配张皇后，在那场宫变引发的后宫洗牌中他站错了队。
这使得他在后宫势单力薄，方皇后对他不冷不热，他只能靠自己的丹药来让皇帝撑腰。
戴罪要做的，不是把蓝道长拖下水，而是拉着蓝道长一起，把袁道长弄下去。
但他也知道，蓝道长这个人亦正亦邪，行事自有章法，不是他一个从五品副千户能指挥的。
他需要先把姿态放低，把态度摆正，让人家觉得这小子是来求教，不是来抢功。
三月初七，机会来了。
那天是取血的日子。
戴罪照例去蓝道行的丹房，手腕上挨了一刀，放了半碗血。
蓝道行把玉碗端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戴罪知道，这个老道士什么都知道。
那天在西暖阁皇帝问话的时候他也在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不等于他什么都没看见。
“蓝道长，”戴罪按着腕上的伤口，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走，“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蓝道行把玉碗放在丹炉旁边的石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丹炉里的火苗透过通风口闪了闪，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红光。
“说。”
戴罪没有绕弯子。
他把遇刺的经过、那个宫女提出的条件、他拒绝的立场、还有事后他从东厂档案库里翻出的那些线索——
十几年来宫内太监遇刺的悬案、壬寅宫变的史料、以及那个组织“真正的目标是袁道长和严党”这一关键情报——全部摊在了蓝道行面前。
他没有说“我想扳倒袁道长”。
他说的是：“这个组织在宫里藏了十几年，他们盯上袁道长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不和他们合作，但他们手里的东西——那些关于袁道长和严党往来的情报——如果被压在暗处，永远只是刺客手里的把柄。如果能通过正当渠道挖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蓝道长没有立刻接话。他在蒲团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拂尘，有一下没一下地拂了拂袖口。丹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想怎么挖？”
戴罪等的就是这句话。
“袁道长在皇上面前最得意的本事，是望气。他说他能看人气运，辨忠奸、识妖邪。我不懂望气，但我在东厂办案，知道一件事。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本事，都怕一样东西，证据。”
他把语速放慢，把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袁道长每次替人‘望气’，望出来的结果都是那个人该升还是该贬。他望严党的人，从来都是红光满面。望严党的对头，从来都是黑气缠身。他在皇上面前说方皇后救驾有天命，是因为方皇后提拔了他。我不需要证明他望得不准，只需要证明——他望出来的每一个结果，背后都有理由。”
蓝道行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戴罪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没有点破，继续说下去。“但这些事，一个人做不了。袁道长背后是严党和方皇后，而蓝道长您是先帝时就入宫的老人。严党在朝中结党，伤害的也是您这样一心辅佐皇上的人。”
蓝道行沉默了许久。丹房里的檀香味混着炉火的烟气，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淌。
“戴罪，”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你知道为什么袁道长一直想除掉你吗？”
戴罪点了点头。“因为他说我‘魂魄不属于这里’。”
“不止。”蓝道行把拂尘搁在膝上，看着戴罪的眼睛，“因为他怕你。你刚入宫的时候我还不信，后来我信了——你的确有和旁人不同的东西。不是妖气，是变数。袁道长能在宫里待这么多年，靠的是他手里那些说黑是黑说白是白的话术。但有些东西不在他的话术之内，会扰乱他的阵脚。”
他顿了顿。“我不会对人摆架子，也不会拿对付袁道长的手段对付一个给我放了两年血的孩子。但你记住了——你要对付袁道长，只靠证据，不够。证据再好，在宫里，皇帝认才是证据。皇帝不认，就是废纸。”
“那什么皇帝会认？”
蓝道行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桌上那碗血，走到丹炉前，把血缓缓倒进一个小铜釜。
血在高温下发出细密的嘶嘶声，一股异香弥漫开来。
“皇上最信的不是我，也不是袁道长。”他把铜釜盖好，转过身来，“皇上最信的是神仙。”
戴罪愣住了。
“扶乩。”蓝道行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丹炉的火苗听了去，“皇上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就会让神仙开口。神仙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袁道长能有今天，也是靠扶乩——他每次扶出来的乩语都对严党有利，你以为真是神仙的意思？”
戴罪的心跳快了半拍。“所以……”
蓝道行抬起一根手指，止住了他的话。
“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
戴罪闭嘴了。但他心里已经明白了。蓝道行愿意帮他。
他们又聊了小半个时辰。
蓝道行没有当面答应任何事，但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戴罪反复咀嚼了一路的话：“袁道长当年在皇上面前说你是妖，我保你，不全是因为你师父的面子。他倒得太早，对我也不一定是好事。他倒得太晚，对我也不一定是好事。你找到合适的时机，再来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