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天旱，且热得早，才五月末，京城就像被扣进了一只蒸笼里，宫墙上的琉璃瓦被日头晒得烫手，甬道两侧的槐树叶子卷了边。
戴罪每天从东厂值房走到司礼监，衣服湿透两回，这是他升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理刑官的第十天，手上要理的事堆成了山。
升迁的旨意是五月中旬下来的。
宫里一批老太监退了缺，司礼监腾出了位置，东厂那边周宣调任南京镇守，理刑官的空缺需要有人补。
黄锦在皇帝面前没怎么替他说话，用师父的原话是“你自己挣的，用不着我替你张嘴”。
但戴罪知道，没有师父这些年替他挡风遮雨，他挣不来这些东西。
皇帝最近召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密。
有时候是问吐纳存神的方子，有时候是问东厂最近办的案子，有时候什么也不问，就是让他坐在蒲团上陪着聊几句近日的奏报。
但陪皇帝说话这件事本身，就是走在刀尖上。
嘉靖聊起朝政的时候时而漫不经心，时而冷不丁问一句直捅要害的话。
戴罪每次从西暖阁出来都要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一遍，逐句复盘，检查自己有没有哪句话说得不妥、哪句话可能被曲解。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渐渐看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和严氏父子之间，不是君被臣蒙蔽，而是合作。
他一次一次在西暖阁里听皇帝说“严嵩办事还算得力”、“严世蕃在工部那些事朕不是不知道”之类的话。
嘉靖从来不觉得严嵩是个好人，他只是觉得严嵩好用。
严嵩替他搞钱，替他挡文官的唾沫星子，替他把那些整天喊着“圣君当亲贤臣远小人”的清流堵在午门外面。
而嘉靖回报严嵩的，是让他做了二十年首辅，是在清流们上万言书弹劾严嵩时把弹章留中不发，是默许严家在工部、兵部那些不大不小的手脚，只要不捅破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各取所需。
这个局从嘉靖二十几年就开始运转，已经转了十几年，润滑得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
要打破它，需要的不是一道弹章、一桩案子的真相，而是皇帝心里那杆天平彻底倒向另一边。
而最近，戴罪感觉到，那杆天平正在晃。
先是袁道长的案子——皇帝说了那句“朕只是懒得查”，那意思是他对身边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了。然后是几起不大不小的案子，严世蕃被罚俸闭门思过，虽然不痛不痒，但那是嘉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给严家脸色看。
再然后是最近几次召对，皇帝提到严嵩时的语气变了——
从前是“严阁老办事妥帖”，现在是“到底是老了，有些事办得不如从前利索”。
小满后第五天，东南和辽东的急报几乎同时到的。
东南的急报是倭寇又犯浙江，戚继光在台州一带连打了三场，三战三捷，倭寇残部退回了海上。
辽东的急报是入春以来滴雨未下，春麦颗粒无收，饿殍载道，灾民已经开始扒树皮、吃观音土，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况。
两份急报摆在值房的公案上，戴罪对着它们坐了小半个时辰。
东南的捷报和辽东的灾报，一喜一忧，但他看到的不是喜忧，而是一个死结——
朝廷的粮食储备是有限的，往辽东调粮就要从别处挪，而东南正在打仗，军粮一颗都不能少。
这个账，户部算不清，兵部也不肯让步。
他忽然想起了师父在洛阳瀍河边说过的那句话，“修桥，不是给我自己修的。是给后人修的。”
那座广济桥横跨两岸，而他现在要做的，也是在两个互不相让的衙门之间搭一座桥，让粮食从有余的地方流到不足的地方，让灾民和边军都能撑过这个夏天。
他在脑子里把戚继光的军报和辽东的灾报拼在一起，反复算了几遍，然后铺开纸，写了一份条陈。
第二天一早，他把条陈带到了黄锦的值房。
黄锦正在批红。朱笔在奏章上的动作还是稳稳当当的，一笔一画不曾潦草。
戴罪站在旁边等着，等师父批完手头那份奏章搁下笔，才把条陈双手呈上去。
黄锦接过去从头到尾看完，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要捅马蜂窝。”黄锦说。
“弟子知道。但辽东灾情太严重，地方官请求的赈粮一直没有全部到位，因为户部尚书方钝扣着折子不敢松口。他怕的就是军粮断了。可如果让戚继光在浙江就地设一个临时军粮周转仓，先把东南沿海各府盈余的税粮收进来，一部分供前线，一部分调往辽东，两边的缺口都能堵住。”
黄锦的手指在条陈上轻轻敲了两下。
“户部归严嵩管。方钝是严嵩的人，他不会让你动他的粮仓。再说，倭寇还没打完就要从浙江调粮运往辽东。你这个主意要是拿给皇上看，皇上第一句就问：调多少船，走海运还是漕运，多少人押运，运费从哪里出。”
“弟子算过。按戚继光报上来的军粮消耗数，前线每月需要约一万石。浙江沿海五府每年秋粮正税加杂派大约能收十五万石，除去上缴户部的定额，余下大约两万石左右的地方存留粮可以先挪出来应急。把这批存留粮一分为二，其中一万石留作军粮周转，另一万石调往辽东。海运从宁波港出发，沿海岸线北上，经登州转运辽阳，航程大约十五天。沿途各卫所负责分段护送，运费从地方存留银里出，不用户部多拨一文钱。”
黄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条陈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戴罪。
“你这些数字从哪儿来的？”
“浙江沿海那部分弟子没有具体数字，东厂的档案只有军情和刑案。是戚继光托锦衣卫转来两封私信，里面夹了他自己核算的军粮和台州各府存粮的数目，想请朝廷给他多留些周转的余地。弟子胆子大一点，顺着他的算法往辽东也对了一遍。辽东巡抚的灾报上一开头就说‘庚申之灾百年未有’，但辽东都司的塘报和各地卫所每月上报的屯粮数目，弟子翻了好几个晚上的旧档，和戚继光的算法也对得上。”
黄锦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这种事，不是算对了数字就能办的。你动了户部的粮仓，就是动了严嵩的命根子。方钝不批，你就得找皇上；你找皇上，就得跟皇上解释为什么你知道浙江和辽东的库存底细。你是东厂理刑官，不是户部郎中，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数？戚继光给你私信的事也要想好说不说。还有，辽东巡抚说‘百年未有之灾’，你这个要拿出证据来，如果灾情没严重到那个地步，严党完全可以说你是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故意夸大。”
“弟子知道。所以这件事弟子不能自己出头。得先拿到户部真正库存和受灾实况的抄件。弟子只是把条陈呈给师父，由师父斟酌。如果觉得有道理，可以请您以司礼监和东厂的名义呈给皇上御览。”
黄锦把条陈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
“你去把辽东各卫所今年上半年的屯粮册子全都调出来，再把户部去年秋粮的入仓记录对一遍。如果对得上，我拿去给皇上看。对不上，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是。”戴罪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师父，弟子这条陈要是给师父惹了麻烦……”
“你惹的麻烦还少吗？”黄锦头也没抬，重新拿起朱笔，在方才那份奏章上落了一个“可”字，“去吧。调档册的时候别惊动户部的人。”
戴罪花了三个晚上把辽东各卫所上半年屯粮册子和户部去年秋粮入仓记录全部核对了一遍。
又托孙四从锦衣卫的几个旧交手里借到了辽东巡抚衙门发往各府的赈灾公函抄件，逐字逐页地比对粮谷结存、人口损失与牲口倒毙的数目。
公函里白纸黑字写着：入春以后辽河断流，河床干裂到可以走马；旱情范围覆盖辽阳等七处卫所，受灾屯堡近三百座。
“百年未有之灾”这个说法虽有几分夸张，但按照他目前掌握的数据来看，也差不到哪里去。
何大有帮他从库房旧档里翻出了前几年辽东上报的灾情依据，一条一条比对下来，心里终于有了底数。
数据对得上。他把册子合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隔天，戚继光的正式军功奏报送到了兵部，同时附了一份给他个人的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感谢他在皇帝面前替他多争取了一句话，台州大捷之后朝廷准了他扩编新军的奏请，浙江总兵的位置也稳了。
戴罪把信看完，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又感谢了陆炳一次。
戚继光能和他搭上线，是陆炳牵的桥——陆炳的锦衣卫在东南有眼线，戚继光需要朝廷里有人替他说话，而戴罪也需要一个在军中有分量的人替他稳住东南。
各取所需，陆炳只是顺手推了一把。
与此同时，黄锦拿着他的条陈和核对过的册子去向皇帝面禀。
戴罪没有跟去，那天他照常在东厂值房处理公务，但一整天心神不宁，连喝了两杯茶都觉得嘴里发苦。
傍晚时分黄锦才回来，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把条陈往桌上一放，说了句“皇上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