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东南之粮济辽东之急的方案，在皇帝面前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
戚继光在浙江设了一个临时军粮周转仓，沿海各府存留粮分出一半调往辽东。
严党果然阻挠了。
方钝在朝堂上说了句“东南军粮不能动”，户部扣着调粮文书迟迟不予签发。
但黄锦没有和严党正面争执，而是直接去西暖阁，跟皇帝说了一句“辽东灾民食树皮观音土甚至出现了人相食，若不及时救济，恐怕激起民变”。
在黄锦的坚持下，严党那边终于松了口，户部尚书方钝拖着不签发调粮的文书，皇帝最后直接下中旨，绕过内阁和户部，由司礼监用印、锦衣卫派人督运。
中旨下发的时候，满朝哗然，几个科道官上疏说“违制”，但辽东的粮食总算运出去了。
事情办成了，但代价也摆在明面上。严嵩表面上不动声色，私底下已经开始让人查这些方案是谁最先提出来的。
方钝则在一次私下宴饮中对身边人说“司礼监近来手伸得太长”。鄢懋卿在刑部衙门里放了话：“戴某人近来圣眷渐隆，连带着他师父都敢动户部的粮仓了。这出戏，倒不知是谁给谁搭的台。”
这些话是孙四从锦衣卫旧交那里听到的，回来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戴罪。
戴罪听完了，没有说什么。
他早就知道，他和严家父子，是不死不休的局。
他既然已经以身入局，就不怕那些背后的小动作。
许是这一段过于劳神，黄锦隔天就病倒了。浑身发软，起来站一会儿就觉得头重脚轻。
太医来诊了脉，说是“积劳过度、暑湿内侵”，开了几副补气化湿的方子，嘱咐好生歇着。
黄锦一开始不肯歇。
值房里堆着半个司礼监的文书，何安一个人根本批不过来，赵全把太医嘱托的话转述了三遍，都被他一句“知道了”挡回来。
戴罪没劝。他到值房看了一眼，没说“您回去躺着”，而是直接把桌上没批完的奏章抱起来就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说：“师父您要是不跟我回去，我就住值房，您批到几时我就陪到几时。”
黄锦愣了愣，骂了他一句“你看你这副赖皮样子”，最终还是被戴罪扶着回到了自己的跨院。
戴罪扶着黄锦在床边坐下，蹲下去替他脱鞋，手指碰到脚踝的时候觉得那突出的骨头比他记忆里更硌手。
这是戴罪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一件事情，师父老了，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黄锦靠在床头上，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戴罪以为他要睡，他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戴罪从未听过的疲惫，是那种在朝堂上扛了太久、忽然卸了劲之后才会流露出来的疲惫。
“戴罪，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的这些事，换了别人，够死几回了？”
戴罪跪在床边，低着头。
“弟子知道。”
“知道你还做？”
“辽东灾民等不起。”
黄锦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听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时，心里头的石头又沉了一分。
“你这孩子，”黄锦的声音更轻了，“师父不是怪你。你做的事都对，每一件都对。但越对的事，越容易得罪人。严党那边已经盯上你了。方钝说你‘手伸得太长’，鄢懋卿在刑部衙门里说你‘圣眷渐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吗？因为他们觉得你碍眼。你替陆炳递袁道长的证据，戚继光的军功背后有你的话。这些事瞒不住人。”
“弟子不是想出风头。”戴罪的声音有些发涩，“弟子只是觉得……灾民等不起，边军也等不起。弟子在这个位置上，能做的事不做，将来会后悔。”
黄锦沉默了许久，把戴罪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却还是暖的。
“你不用后悔。你做的都是对的。只是在宫里，对的人总要比错的人多熬一层皮。”
戴罪跪在床前，沉默了很久。窗外蝉鸣震天，盛夏的日光被窗棂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黄锦盖着的薄被上。
“师父，弟子以后做事之前一定先跟您商量。不会再让您一个人去扛。”
黄锦没有回答。他睡着了，手还搭在被子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戴罪轻轻地把师父的手放进被子里，又伸手探了探师父的额头，没有发烧，温度正常。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去灶房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拧了把热手巾，轻轻给黄锦擦了擦手脸，放下手巾又把薄被往上拽了拽，把被角在他肩头掖好。
戴罪在床前呆了好一会儿，才撑起有些发僵的膝盖爬起来，走到桌边重新点了一盏油灯。
他把周全端来的药壶搁在桌角的小炭炉上温着，又翻了翻何安送来的一沓奏章，替黄锦把几份不太紧要的转去了内阁票拟处。
这些都是他从前看师父做过无数次的事，此刻由他来做，手是稳的，但心里那份酸涩从跪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散过。
【系统提示：剧情进度更新——75%。】
【皇帝好感度：+10。】
【新身份：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理刑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