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戚继光在台州九战九捷，东南的倭寇被他打得七零八落。戴罪在司礼监看到那份报捷的奏章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大捷”，而是“军粮有着落了”。
上一次调粮辽东的事让他记忆犹新，辽东灾民等不了两个月，但严党卡着兵部户部的粮道，拖一天就是几百条人命。
这次台州缴获虽不及上一回多，但戚继光用兵极省，军需消耗不大，那批军粮若能趁着春暖早一步调往辽东，又能救下不少人。
调粮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戴罪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台州缴获加上沿线卫所的存粮，走海路经登莱转运，顺风的话旬日可达辽东。
但眼下户部仍是严党的地盘，任何从东南往辽东调粮的动作，都会触动方逢时的利益。
他犹豫再三，还是去见了黄锦。这一次他没有直接递条子，而是先以家书的形式问候了几句，然后借着向师父禀报东南捷报的当口，试探着提了一句：“辽东去年那批赈粮快要用罄了，今年春荒怕是难熬。”
黄锦正在批红，头也不抬：“说人话。”
戴罪把那套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方案，拣最要紧的说了。
不为立功，只为让辽东百姓在春荒里有一口粥喝。
黄锦沉默了许久，搁下朱笔。
“你心头挂着辽东百姓，这没错。但这批粮是戚继光拿命换来的军需。调军粮救灾，名不正则言不顺，严党正愁没把柄。”
戴罪心头一紧，垂下了眼。
但黄锦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有前例可循，不算僭越。这回不急，先上题本，把台州的缴获、辽东的缺额一一写明，理由要充分。我亲自递到御前。”
黄锦拿起朱笔，不再看他。“去吧。这回若再被人拿住把柄，我可不再替你挡。”
戴罪知道师父嘴上这么说，心里是在替他撑腰。他退出值房，连夜草拟了一份《奏为辽东春荒请调台州缴获粮草事》的题本，把去年辽东的灾情结报、今年春荒的预估、台州缴获的存粮数目一一列明。
考虑到海运风浪的风险，他以戚继光“九战九捷”后正在整顿兵马为由，申请调拨部分军粮先行。
为了防止严党从中作梗，黄锦接到题本后没有立刻递上去，而是让它在司礼监压了数日，等戚继光大捷的消息传遍朝野、皇帝心情大好的时候，才夹在一摞例行公文里递进了西暖阁。
皇帝只扫了一眼便在“漕运”那一栏上做了批决：“着户部会同兵部速议，准调台州缴获粮草一万石，由登莱巡抚派船接运，限二十日内抵辽。”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朝堂上都没来得及发出反对的声音。
方逢时在兵部气得拍了桌子，但皇帝亲自批的朱字就压在上面，他除了发几句牢骚之外毫无办法。
与此同时，辽东那边也有好消息。
一场迟来的春雨之后草场返青，灾情初步缓解。
戴罪从辽东巡抚的奏报中得知此事时，正在黄锦院子里给师父按摩肩膀。他把奏报的内容念给师父听，念到“青草已萌，牲畜渐苏”时，手上的动作不由轻快了几分。
黄锦坐在椅子上，闭着眼享受肩颈被松解的舒畅，嘴角却微微往下撇着：“你调粮的时候急得跟火上房似的，现在见人家青草长了，倒比升官还高兴。”
戴罪嘿嘿笑了两声：“弟子从学里出来没下过田，听人说草场返青是老天爷赏饭吃。老天爷赏饭，弟子跟着也高兴。”
黄锦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弯了一点点。
嘉靖四十一年了，戴罪开始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从前他在西暖阁里只是个唯唯诺诺回答问题的小角色，皇帝问什么他答什么，答完了就跪安退出去。
但从袁道长倒台之后，嘉靖似乎对这个能谈丹道、能预知、又能办案的年轻太监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就像修道之人偶然得到了一件不好归类的法器，说不上多珍贵，但时不时总想拿出来摆弄两下。
而这种“摆弄”落到旁人眼中，便成了“圣眷日隆”的信号。
连冯保有一次在值房里都笑着说了一句：“小戴公公如今可是西暖阁的常客了。”
戴罪当时不敢接话，只是躬身回了一句“冯公公说笑了”。
但冯保那句“西暖阁的常客”，却在他心里搁了好一阵子。
过了深秋，那件改变一切的事终于发生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深夜。戴罪在值房里突然从打盹中惊醒，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冥冥中拨了一下他的脑弦。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系统，预知。”
淡蓝色的字浮现在黑暗中：【预知：今夜西苑永寿宫将失火。火起于貂帐之内，因皇帝与尚美人玩弄烟火引燃帐幔。火势将迅速蔓延，宫宇陈设、乘舆服御、先朝异宝尽付一炬。无人伤亡，但永寿宫将化为废墟。火灾发生后，严嵩将建议皇帝移居南宫，此举将触怒皇帝，成为其失宠的关键转折点。】
戴罪没有时间思考。
他拔腿就往乾清宫跑。永寿宫是嘉靖在西苑的寝宫，自壬寅宫变之后皇帝就搬到了这里，一住就是近二十年。如果永寿宫烧了，皇帝没事还好，万一有什么闪失——
他不敢往下想。甬道上很安静，只有他的靴子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回声，宫墙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割成一片一片的碎片。
乾清宫门外，今晚当值的是冯保。冯公公正揣着手靠在门柱上，
一双精明的眼睛在灯笼下闪着微光，看到戴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眉头皱了起来。“这么晚了慌慌张张的，什么事？”
“冯公公，快叫醒皇上。西苑永寿宫今晚会走水。奴婢感应到的——就在今夜。”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貂帐里头，烟火引燃帐幔。再不走来不及了。”
冯保脸上一贯笑呵呵的表情在一瞬间收了起来。
他盯着戴罪的眼睛看了一会，这个年轻人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说过谎。
他转身推开乾清宫的门，步伐出奇地稳，但手指已经在袖子里攥紧了。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隆重的圣驾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永寿宫，暂驻他处。
嘉靖披着一件灰白的道袍从西暖阁里出来，在夜风中微微打了个寒噤，看了一眼戴罪，没有说话。
火几乎是马上烧起来的。
许是一盏没来得及灭的油灯被夜风刮倒，也许是一粒香炉里蹦出来的火星溅到了帐幔上，也许正如后世传闻所言，是尚寿妃后来在毓德宫放焰火时惹出了祸——与今夜的失火如出一辙。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原因，但火势在大风里迅速蔓延。
干燥的木料和绢帛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宫墙上，将整座宫苑照得如同白昼。
冯保指挥内侍们拆毁了附近几间廊屋才拦住了火势，但永寿宫主殿已经化作一片废墟，连殿前那棵老槐树都被烧焦了半边，焦黑的枝丫在夜风中发出细弱的咔嚓声，像是骨头折断的响动。
戴罪站在甬道上看着那片火光，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却没有一个念头能解决问题。
他知道这场火是严嵩倒台的导火索——历史上严嵩就是因为建议皇帝移居南宫而彻底触怒嘉靖。
但历史是历史，此刻是此刻。
他不能让皇帝觉得他的预知不准，也不能让皇帝觉得他是故意隐瞒了火灾的严重程度。
他只是在心里反复盘算着两件事：一，自己刚才只说了“永寿宫今夜会走水”，所以皇帝不应该怪他预报不完整；二，火灾还是发生了，说明他的预知并不完美，这反而是好事——不够强就不会被忌惮。
嘉靖站在甬道上，他看了戴罪一眼，开口道：“火势看准了。但朕走的时候还没烧。”
戴罪跪下来。“回皇上，奴婢只感应到永寿宫今夜会有火灾，感应不到火从何处起。皇上安然无恙，是皇上福大，奴婢不敢居功。预报不完整，请皇上责罚。”
“责罚？”嘉靖呵了一声，那声音被夜风拉得很长，“那就罚你多在修道上面用用功，预言得更准一点，起身吧。”
戴罪连忙站起身，又垂下头不敢再多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