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在甬道上站了片刻，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朝司礼监值房走去。
夜风从宫墙外灌进来，钻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后背的冷汗已经凉透了，衣料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边走边想，如履薄冰这四个字，在他身上已经不算是日常了。
第一次在皇帝面前预言猫砸花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赌赢了一把。
后来每次被叫到西暖阁，他都像是在走钢丝。
不能太有本事，不能太没本事；不能太对，不能太错；要让皇帝记得他有用，又不能让皇帝觉得他有用到可怕。
那句“把都儿”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名字这种事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预知，倒像是勾结。
但他的师父在这里待了四十年，应该比他还煎熬。
他想起黄锦今天坐在值房里批红，手指上那道被朱砂染红的裂纹又深了几分。
回到值房，戴罪把周宣交代的两份文书处理完，又把何大有送来的几份旧档翻了翻。
这些日子东厂的积案清理得差不多了，他手下的六个人各司其职，连赵虎都开始主动带新来的番子。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另一件事——那个宫女的组织。
陆炳的锦衣卫把袁道长的案子办成了铁案，皇帝没有株连，方皇后也被敲打了一番，但那个组织依旧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
她们没有再联系他，他也没有主动去追那条线。
虽然拒绝了合作，但袁道长的事情，算得上一次隔空击掌。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他收拾了桌上的文书，起身朝外走。
去黄锦院子的这条路他走了不下几百遍，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拐过甬道尽头那口太平缸的时候，他看到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
往常这个时候师父多半还在批红，但今天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何安走动的声音，也没有周全赵全在灶房烧水的动静。
他轻轻推门进去，看到正房里只有黄锦一个人，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摆着一只碗，碗上盖着一只盘子。
“师父。”戴罪在门口行了一礼。
黄锦把书放下，看了他一眼。
“吃了吗？”
“……还没。”
“坐下。”黄锦把那只碗往他对面的位置推了推。
戴罪走过去坐下，掀开盘子。
是一碗面。
面是细面，汤是清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码着几片青菜。
没有别的浇头，简简单单的一碗长寿面。
冒着热气，仿佛是知道他要过来，才端进来几分钟的那种热度。
他愣住了，筷子举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师父，这是……”
黄锦的语气很平淡。“今日你生日吧，档案里记着的。别的花样都免了，给你做碗面，讨个好意头吧。”
戴罪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自己都忘了，原主的档籍上写的生日的确是今天。
他低着头看碗里的鸡蛋，面汤的热气升起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师父，您做的？”
“我还不能会做面啦？快吃，坨了就不好吃了。”黄锦把盘子搁到一边，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波澜不惊的调子，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戴罪的脸，好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又好像在仔细地、不动声色地端详一个很久没好好看过的人。
戴罪把面条吞下去，又咬了一口鸡蛋。蛋白滑嫩，蛋黄还带着一丝溏心，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烫，是因为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了父亲。
十岁以前，每年生日都有一碗面。不是家里厨师做的，父亲不让，说是生日面必须自己人煮。
他站在凳子上看父亲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锅里的水滚了，面条放下去，浮起来，捞进碗里，卧一个鸡蛋，洒一把葱花。
戴醉坐在桌前晃着腿等，父亲把碗端过来的时候总是说同一句话：“小醉，又大一岁了。”
十岁生日还没到，父亲就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吃过生日面。
但今天这碗面是师父做的。
师父记得档案里那一笔没人会留心的籍册，就像他在洛阳把隔壁那户宅子买了，什么都不说，等徒弟自己走过来。
戴罪扒下一口鸡蛋，眼泪掉下来了。
他抬起袖子想挡住，又觉得在师父面前挡什么挡——又不是没哭过。
他咬着嘴唇想把那层滚来滚去的水汽逼回去，结果连鼻尖都酸了，怎么都咽不下那口蛋黄。
黄锦没有说话，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戴罪知道师父根本没在看书。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夜风拂过槐树枝叶的簌簌声。
何安不在，周全赵全也不在，只有师徒两人隔着半张桌子，一只碗，一盏油灯。
戴罪端起碗把面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瓮声瓮气地说：“师父您还亲自下灶房？我还以为您连粥都不会熬。”
“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黄锦把书放下，站起身来走到脸盆架前，拧了一把热手巾递给他。“吃完了。擦擦脸，别红着眼走回去，让人看见又说我打你。”
戴罪接过手巾捂住脸，隔着热乎乎的湿气说了一句只有自己才听清的话：“谢谢师父。”
黄锦转过身去，把书放回架上，背对着戴罪，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明天让何安再给你补一份档籍，把你今年的考课记上去。快二十岁了，别总像个孩子似的。”
戴罪把手巾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师父的后背。“师父，我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黄锦笑了笑，“今天累了吧，早点回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