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和历史上记载的如出一辙。
永寿宫焚毁之后，嘉靖暂居玉熙殿。
玉熙殿狭小潮湿，远不如永寿宫宽敞，他住得很不舒服，便召来严嵩商议重建的事。
严嵩当时刚因为儿子严世蕃被罚俸的事对皇帝有些抵触，加上心中盘算着三大殿的工程已经耗费惊人，朝中财力实在紧张，便没有像过去那样揣摩圣意。
但是其实，是戴罪诅咒了他“说出皇帝不想听的建议”。
严嵩一本正经地说：“眼下三大殿正在重修，人力物力已经难以为继，不宜再兴工役。皇上不如暂时迁往南宫。”
这句话一出口，嘉靖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南宫。
那是当年英宗被幽禁的地方，是这座宫城里最不祥的所在。
在嘉靖听来，“南宫”两个字就是触他霉头，是犯了他的大忌讳。
严嵩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徐阶眼皮微垂，嘴角几乎看不出地动了一下。
戴罪不在场，他是在事后听冯保转述的。
冯保说严嵩那天大概是真的老糊涂了，从前他揣摩圣意从不出错，如今都落到这般田地还没能醒悟。
又说徐阁老当天接过话，顺着皇帝的意思提出重建永寿宫，不用户部多出一两银子，工期也比严阁老提的南宫方案短得多，又建议说三大殿剩下的木料石材刚好够修一座新殿。
戴罪问：“严阁老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冯保把茶盏搁在桌上，摇了摇头，“站在那里，好像刚明白自己说错了话。”
戴罪心里得意洋洋，这次诅咒的事情虽小，却也不算浪费，只要用对地方，小小差错也能造成大的后果。
接下来，严嵩的妻子欧阳氏病故了。
消息传到西苑的时候，戴罪正在值房里整理辽东的旧档。
何大有把消息抄在一张便条上搁在他案头，便条上只写了八个字：“严嵩妻欧阳氏卒。”
戴罪看着便条沉默了一会。
严嵩贪墨误国，没什么值得他同情的。他只是觉得，一个人在八十二岁的高龄，失去了相濡以沫一辈子的妻子，紧接着又要面对儿子被弹劾、自己被罢官的前景——即便是咎由自取，也不得不让人感叹命运这把刀比任何政敌都狠。
但他很快收起了这些感慨。
他不是来同情严嵩的。他是来扳倒他的。
按礼制，严世蕃应当回乡守制三年。
对严嵩来说，等于砍掉他唯一能看懂皇帝手诏、唯一能在票拟上替他把关的人。
严世蕃那只独眼虽然看人阴狠，但论揣摩圣意、代笔青词，满朝无人能及。
严嵩八十二了，耳聋目昏，没有这个儿子在身边，他在内阁一天都待不下去。
果然，严嵩上奏请求让孙子严鹄护丧归葬，留严世蕃在京侍养。
嘉靖勉强准了，但那份准奏的朱批写得极其潦草，像是写的时候一直在压着火气。
这份奏疏批下来的时候，黄锦正在值房里喝第二碗药，他看了一眼批语，哼了一声，把奏疏递给何安归档，什么都没说。
几个月后，锦衣卫转呈了一批密报，其中有几份是关于严世蕃的。
密报的内容，戴罪后来从周宣那里听了几句。
严世蕃在母丧期间不守制、不收敛，照样在府里花天酒地歌舞升平。
府里的歌姬排了新曲，他嫌不够热闹，又从教坊司叫了两个班子来助兴。
不止如此，他还新纳了一房小妾，吹吹打打地摆酒席，请了一帮狐朋狗友喝到半夜。
锦衣卫的密探在严府后门蹲了三天，记下了所有进出的人，那份名单上甚至有刑部的几个郎中，都是严世蕃的心腹。
戴罪听完之后，心里忍不住给严世蕃点了几根蜡烛。
要知道，除了“修道”，嘉靖最看重什么？
不是才华，不是边功，甚至不是君臣之义。
是孝道。
嘉靖即位之初，就闹出来了震动天下的大礼议。
当年嘉靖才十五岁，从湖北安陆被迎到京城来当皇帝。
人还没进紫禁城，内阁就告诉他：你得认孝宗为父，你亲爹兴献王以后就成了你叔父。
一个从藩王入继大统的少年，跪在文华门外对着空荡荡的御座说了一句话——“朕宁可回安陆去。”
当然，他没有回去。
他用了整整三年，和整个文官集团死磕，廷杖、下狱、罢官、流放，血流成河也不退半步。
最后他赢了。
他把他爹兴献王追尊为睿宗，供入太庙，排位还放在了武宗之前。
那一年他才十八岁。为了“孝”这个字，他差点把大明朝堂掀翻过来。
现在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在母丧期间纳妾摆酒。
消息递进西暖阁的那天，戴罪正好在值房里送辽东的赈灾结报。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陆炳亲自将那份密折呈到御前，嘉靖翻开看了两行，嘴角微微一沉，合上了没有看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十五岁入京。文华门外，杨廷和让朕认孝宗为父，改称朕的生父为皇叔。朕说，我宁可不当这个皇帝。”
整个暖阁都安静了。
冯保垂着手站在一边，陆炳单膝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戴罪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嘉靖把那份密折轻轻搁在案角上，像是搁一件脏了手的东西。
“朕为了给亲生父母争一个名分，险些把江山都掀了。他倒好，母孝在身，竟敢纳妾摆酒。”
严世蕃的罪状从那天起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翻。
邹应龙的弹劾奏疏还没递上来，锦衣卫已经把严世蕃母丧期间的违制行径全部查实记录在案。
冯保把那些案卷往司礼监搬了一摞，何安帮着登记造册的时候看了一眼，皱着眉说了一句：“这独眼揣摩了一辈子圣意，却是真不知道皇上最恨什么。”
戴罪直到后来才知道，那天徐阶专程让蓝道行把一份“昨夜神仙乩语”递进了西暖阁，其中有一段写的是：“今有奸臣奏事，上干天和。贤臣未得尽用，小人把持朝廷，天下何以不治。”
嘉靖问谁是小人，蓝道行叩首说：“奴婢不敢妄言乩语之意。”
但今日进呈密折者，恰是严嵩。
戴罪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好在黄锦的值房里。
他低着头把当日的批红递到师父案头，发现师父已经搁下了朱笔。
“徐阶策划了整整一年，蓝道长这份奏报，比弟子当初那套证据更狠。”
黄锦看了看他，蘸了朱砂继续批红。
戴罪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书。
徐阶和蓝道行的这份奏报，背后还有皇帝已经彻底厌弃严氏父子这个最重要的前提。
如果换作十年前，十个御史弹劾严嵩都没用。
但现在嘉靖连“奸臣来奏”这种话都信了，说明他已经连念想都不打算给严家留了。
同一天下午，徐阶的亲信，御史邹应龙趁热打铁，上了一道弹劾严世蕃的奏疏，措辞极其严厉，列举严世蕃“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母丧纵淫”等多项罪名，并称“臣言不实，乞斩臣首以谢嵩、世蕃”。
当邹应龙的奏疏递到司礼监时，那几页纸在六科廊被誊抄了两份。
一份送通政司存档，一份由冯保夹在急递匣里直送西暖阁。
戴罪亲眼看到冯保把匣子交到嘉靖手上。
嘉靖打开匣子，抽出那几页纸，看了不到两行就皱起了眉。
戴罪站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只用余光观察着嘉靖的反应。
嘉靖把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奏疏搁在御案上，靠在龙椅里，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从冯保手里接过朱笔，在奏疏末尾批了一行字。
【严世蕃罪状累累、贪赃枉法、居丧期间罔顾人伦。着即谪戍雷州卫，遇赦不赦。严嵩念其年老，勒令致仕还乡。】
冯保接过批红，朝戴罪微微点了点头。
严嵩的倒台，就在这一刻被锁定了。
那天晚上，戴罪给皇帝心里埋下的最后一颗猜忌种子终于发芽了。
过了几天，旨意正式下达。
严嵩被罢官勒令致仕，出午门的时候天上飘着细雨，京城初冬的冷风从门洞里灌进来，把他那件洗得褪色的旧袍子吹得簌簌发白。
没有人送他。严世蕃早在前一天就被大理寺押走了，独眼小阁老临行时还在笑着放话，说去岭南就当是南下游玩，过几年再回来。
戴罪听着锦衣卫的转述，心里默默地想了想——他在现代读史书的时候就知道，严世蕃这辈子再也回不了京城了。
虽然历史上，严家走到今天乃是一个必然，但是在这个游戏里，如果没有自己的诅咒，严氏父子会不会这么失心疯一样的在嘉靖的死穴上反复横跳？戴罪自己也琢磨不清楚。
这一年冬末，皇宫新殿落成，瑞雪初降，百官朝贺。
站在殿前的戴罪袖着手仰望缓缓停驻的祥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终于走完了攻略皇帝的道路上最关键的一步。
但他心里并不觉得轻松。
当天夜里，他去给黄锦请安。
黄锦正坐在榻上看书，面前摆着两碗茶，一碗是他自己的，另一碗放在茶几对面。
戴罪进去的时候，黄锦放下书看了他一眼，把茶碗往对面推了推。
“坐。”
戴罪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是新的茶叶，泡出来的茶汤清亮泛绿，入口有回甘。
“这件事到此为止。”黄锦的语气很平淡，“徐阶现在是首辅了。皇上对他和对严嵩不一样。严嵩是皇上的白手套，徐阶不是。”
戴罪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辽东那批粮食赶不上了，严嵩一倒，灾情好转的消息反倒被他的事遮盖了。”黄锦垂下眼帘，又续道：“但若无你连番推动，皇上也不会这么快下决心。你走的路，我都看在眼里。”
戴罪把茶盏放下，一字一句地说：“弟子只是在师父身边当了几年差，师父平日怎么教，弟子就怎么做。”黄锦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地啜了一口。
窗外落着细雪，无声无息地积在槐树的枯枝上，积在石阶的缝隙里。远处宫墙上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新的一年在雪夜里悄然而至，而司礼监值房里那盏油灯，亮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