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正式接任首辅。
值房还是那间值房，公案还是那张公案，桌上摊着的票拟格式也和严嵩在时一模一样。
但味道变了，整座西苑的空气里那股紧绷了二十年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戴罪第一次以秉笔太监的身份去内阁值房送批红时，徐阶正在亲自整理严嵩留下的旧档。
这个场景在戴罪看来很有趣。
一个人不声不响忍了严嵩十年，现在老家伙终于致仕还乡，他反倒不急着清理痕迹，只是不紧不慢地把旧档码齐搁在书架的角落里。
等把废纸霉卷都清干净了，才把新收的学生作业一本本摆出来。
“戴秉笔，”徐阶从故纸堆后露出半边含笑的脸，“你上次托人送来的那本宋版《周易正义》，是真货。老夫在书坊寻了好些年都未曾见过。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找出来的，东厂的档案库不至于收这种书吧？”
戴罪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他总不能说是从系统里检索了嘉靖朝失佚书目然后让马三在琉璃厂蹲了两个月。
“徐阁老喜欢就好。书在读书人手里，比在东厂落灰强。”他把批红放在公案上，目光扫过徐阶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
这个人在严嵩手下忍了十年，从翰林到次辅，从黑发到白首，终于坐到了这把椅子上。
徐阶把他的好奇看在眼里，笑容也多了几分温度。
他指指桌角那一叠尚未誊正的草稿，口吻像在内书堂讲课时一样自然：“《贞观政要》你当初背得不错。以后有空常来坐坐，老夫这里虽然没有道经丹方，唐书还是管够的。”
戴罪忍俊不禁，躬身行了个半礼。
两个人的关系从内书堂的师生到现在的首辅与司礼监秉笔，多了几分公务往来的客气，但那份师生间的随意始终没有完全褪去。
又聊了几句，徐阶忽然想起什么，朝门外扬声道：“太岳，你进来一下。”
戴罪转过身。
门外阳光晃了一下，走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身材修长，眉目清俊，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靴子上沾着几星泥点，像是刚从外面走访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他的眼睛很亮，一种灼热的、像是胸腔里烧着一团火随时要往外冒的亮。
“这位是戴秉笔，东厂的戴公公。”徐阶介绍道，又转向戴罪，“这是老夫的学生，张居正，字叔大，号太岳。目前在翰林院当差，往后你少不得要在内阁值房撞见他。”
张居正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久仰戴秉笔大名。戚继光在东南练兵、辽东春荒调粮——每一桩我都托人抄过邸报。今日得见，幸会。”
戴罪还了一礼，心里却在飞速地翻阅着他在现代读过的所有关于张居正的资料。
万历首辅、一条鞭法、考成法、死后被抄家，长子自尽、幼子充军、家破人亡。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靴子上还沾着泥点的翰林院编修，眼神灼热得像能把整座紫禁城烧穿，正在认认真真地，把徐阶批过的奏稿和戚继光的练兵章程放在一起交叉比对。
“不敢当，”戴罪说，“张编修在翰林院的名声，徐阁老跟下官提过好几回了。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身锐气。”
这话一出来连徐阶都微微抬了抬眼皮。
戴罪把这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些工作不是他的功劳，是师父和皇上定的，他不过是跑腿递了份条子。
张居正看了徐阶一眼，把刚才想说的话稍稍往回拢了拢，但那双眼睛里的火光一点没减。“戴秉笔过谦了。调粮辽东的方略确实是以司礼监的名义递上去的批红。我在翰林院查过旧档——调军粮济灾民，前朝没有先例。这是真刀真枪做出来的事，不是公文游戏。”
戴罪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自己在现代读《明史》时看到的那段关于张居正的评价，“居正为人，勇于任事，自视甚高。”
他记得很清楚。史书里说他死后被抄家，长子张敬修自缢身亡，临死前留下一封血书，字字泣血。
他当时读到那段的时候，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觉得明朝那些事离自己太远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面前这个活生生的张居正，正在用那双灼热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全是那种“老子能改变世界”的赤诚。
“张编修可知，江陵地处湖广，去京师数千里，气候水土与北地截然不同。张编修南人北宦，初来京城的时候，身子还习惯吗？”戴罪这句话问得很自然，像是随意寒暄，但每一个字都在绕圈子，绕着“江陵”两个字轻轻敲了敲，希望这个聪明人能听出一点什么来。
张居正却显然没有放在心上。“南北水土确实要适应一阵，不过比起翰林院里那些只说不做的闲差，这点不习惯算不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连水土不服都扛不住，还谈什么经世济民？徐师常说我性子急，可是这时候不急，难道要等到头发白了再去做事？戴秉笔，你跟戚继光打过交道，你觉得他那个募兵的办法能不能在全国推行？”
戴罪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他没有看错。张居正听完“江陵”两个字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不是没听懂，是根本不在乎。
这个人的字典里没有退缩二字，他不需要别人的关心。他的理想也远比这些琐碎的私事宏大得多。
即便他听懂了，大概也只是笑一笑，回头继续想着怎么改变世界。
“戚继光的募兵制，目前只适合东南沿海。全国推行还需要更多考量。”戴罪没有多劝。
他想通了，像张居正这样的人，是不会在听完别人轻描淡写的一句提醒之后就改变自己的行事风格的。
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不只是说给现代人听的。
性格本身也来自命运的投掷，那些不在乎个人荣辱、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人，往往也是因为他们心里装着比退路更重的东西。
戴罪从内书堂那时候起就知道，这个世界给他的游戏，是以皇帝为进度的终点。
严嵩倒了，袁道长死了，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八十。
但他能改变的事情是有限的。
有些人可以放手去斗，比如严世蕃和袁道长，这些人是咎由自取；但有些人，比如张居正，以后的路是他自己选的。
他的气焰和锋芒，正是他未来开创万历新政的最重要的资本。
戴罪没有资格用“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去擅自干涉。
那就这样吧——各人有各人的路。有些人需要他往前推一把，有些人只需要他站在路边默默送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