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转身与徐阶道别，快步朝东厂走去。
蓝道行的事，一刻也拖不得了。
蓝道行的那份扶乩记录，始终是压在他心头最重的石头。
严嵩倒台之后，蓝道行的处境急转直下。
倒严的过程中蓝道行借扶乩在皇帝面前说了“奸臣来奏”，直接推动了嘉靖对严嵩的最后决裂。
但扶乩这种东西是把双刃剑。
你说准了，皇帝觉得你有用；你说得太准，皇帝觉得你不受控制。
更何况徐阶虽然和蓝道行在倒严这件事上是盟友，但徐阶自己并不信道教，对于蓝道行这种“借神仙干政”的手段，骨子里是警惕的，只是碍于盟友的情面没有翻脸。
现在严嵩倒了，徐阶成了首辅，蓝道行在他眼里就从一个“有用的盟友”变成了“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加上方皇后那边对蓝道行在倒严中支持张皇后一系的旧怨从未消解，袁道长的余党更是在宫里四处散布蓝道行“挟乩惑上”的言论。
戴罪翻遍了东厂和锦衣卫最近三个月的情报汇总，从那些看似零散的密报中拼出了一条越来越清晰的线索，弹劾蓝道行的奏疏已经在通政司压了好几份，弹劾的罪名从“结交内臣”到“借扶乩干预朝政”，一条比一条重。
而其中最致命的一份，来自都察院的一个御史，弹劾蓝道行“假借神仙之名，行朋党之实”，把倒严过程中所有蓝道行扶乩说过的话全部列了出来，和徐阶、邹应龙等人的弹劾奏疏一一对应，说这些乩语根本不是神仙说的，是有人在背后安排好的。
戴罪看到这份弹章抄本的时候，手指在纸上按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他知道历史上蓝道行就是因为倒严之后被严党余孽报复，下诏狱受酷刑而死。
他进入这个游戏之后在很多事上改变了历史的细节，但蓝道行的命运似乎正毫不动摇地沿着它既定的轨道滑下去。
他不能让它发生。不是为了报恩，蓝道行确实救过他的命，但不止于此。
蓝道行是这个宫里少数几个知道他的“异常”却没有揭穿他的人。
那年袁道长在内书堂院子里说戴罪“魂魄不属于这里”，是蓝道行用望气之术替他打了圆场，说他的气“不是妖气，像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两年多来，每一刀割在腕上，每一碗血递到丹炉前，蓝道行从未多问，只是每月给他配一碗补气养血的汤药，让人送到他房里。
这个老道士不是他的师父，不是他的盟友，甚至算不上朋友。但他欠他一条命。
他当初说的“黄锦欠他一个要求”，也从未要求兑现，就像不过是一句戏言。
但是，戴罪会自己还这个人情。
他在脑子里把能用的资源全部过了一遍——东厂、锦衣卫、蓝道行的扶乩、皇帝的信任、徐阶的人情。每一条路都不通。
徐阶不会为了保蓝道行而和方皇后以及满朝清流硬顶，陆炳不会为了一个道士得罪都察院，嘉靖对蓝道行的信任在倒严之后已经悄然生了间隙，扶乩这种东西说到底是皇帝想信的时候才信，不想信的时候你就是骗子。
唯一的路，是在诏狱里做手脚。
诏狱是东厂的地盘，他兼着东厂副千户的衔，对狱中典狱、狱医和大部分轮值番子都有调动之权。
如果蓝道行非入狱不可，那他只能在狱中把人弄出来。他花了整整六天时间，从十几个方案里筛出了一个勉强可行的。
先让马三摸清楚锦衣卫那边的押解班次和牢房轮值表，再让赵虎去锦衣卫诏狱那边找几个靠得住的老狱卒，以查证为名提蓝道行到东厂关押。
然后伪造一份绝笔书让大家误以为蓝道行心怀死志，再从太医院调取蓝道行的脉案，在蓝道行的茶饭里下一种会让人短暂昏睡、脉搏极度微弱的蒙药。等“死亡”的假象维持到验尸之后，狱卒趁夜以无名尸的规制送出去火化，再在半路上替换掉。
这件事的风险大到戴罪自己都不敢细想。
每一个环节都有漏洞，蒙药的效果因人而异，狱医查不出端倪纯粹侥幸；东厂内部虽是师父的地盘，但严党余孽从未完全肃清，一旦走漏风声就是欺君之罪。
在他紧锣密鼓筹备这套方案的时候，宫里的局势也在加速恶化。
弹章在通政司压了不到十天就被人直接递到了御前，戴罪查了递折子的记录——是方皇后的人。
弹劾的罪名从“结交内臣”升级为“假借神仙之名，行朋党之实”。
嘉靖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了一道旨：蓝道行下诏狱，交由东厂和锦衣卫审理。
戴罪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东厂值房里整理辽东的旧档。
他放下笔，把何大有叫过来吩咐了几件事，都是关于案牍库的日常整理，听起来和工作有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空档做安排。
他把该清的文书清了，该交代的差事交代了，然后去了诏狱。
诏狱里关着蓝道行的牢房在最里层，是一间单人囚室，比当年戴罪住过的那间略大一些。
蓝道行面朝墙壁，背对着牢门，一头白发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穿着一件灰白的囚衣，袖口磨破了边，脚上趿着一双破旧的布鞋，整个人看起来还是神采奕奕。
他的脊背还是直的。是一个人坐了一辈子蒲团，脊椎已经习惯了那个角度的挺直。
“蓝道长。”戴罪在牢门外轻声叫了一句。
蓝道行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你来了。坐吧。”
戴罪在牢门外盘腿坐下来。铁栏的阴影落在两人之间，火把的光在过道里摇曳，将蓝道行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安静得像一尊泥塑。
蓝道行开口了：“给严家递刀子的人里头，有一半是当年给袁道长上过香的。他们现在杀我是天经地义。”
“我在想，”戴罪说，“能不能让您在狱里病一场。病得重，脉象弱，弱到他们觉得您熬不过去。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蓝道行懂了。蓝道行转过头来看着戴罪，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极淡的意外：“你费这么大周折，就为了把我这把老骨头从棺材里偷出去？”
戴罪没有说话。
蓝道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枯枝上松开。“你知道我在皇上面前扶乩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这次说准了，下回皇上就会多信一分。下次再说准，再下下次他就会离不开你。到最后你发现自己不是在替神仙说话，是在替自己说话。”
这番话，戴罪低头听着，喉头发紧。蓝道行却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一个人把人生最核心的秘密轻轻放在桌上、推给对方看的坦然。“我走到今天，心里没怨。”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我的路到诏狱为止，没什么不好。”
戴罪张口想反驳，蓝道行摇了摇头，枯瘦的手在囚衣上轻轻拢了拢，目光落回戴罪脸上，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师父知道你在做这件事吗？”
戴罪沉默了片刻，低声答道：“师父什么都没说，他知道不知道不重要。”
蓝道行点了点头。“那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他顿了顿，又说，“你有这番心思，也不枉老道在丹房替你割了这么久的脉。你的命还长。有些事不必强求——该留的人自然会留，该走的人你也拦不住。强出头未必能赢；即便撞赢了，墙后头还有加倍的暗箭。”
戴罪跪在铁栏前，把蓝道行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与此同时，戴罪的计划仍在悄然推进。
他让马三通过锦衣卫中相熟的老兄弟把替换尸体的事安排妥当，何大有翻遍了户部历年留存的退隐道官旧档，伪造了一份足以以假乱真的度牒。
赵虎则弄来了太医院最新的脉案，证明蓝道行入狱前就患有心悸之症，把他的“病亡”圆得天衣无缝。
办妥这一切的那个深夜，戴罪终于从诏狱里把蓝道行带了出来。
孙四和赵虎等在诏狱后巷，用一辆运泔水的马车把人藏好，沿着城墙根改道向西。
蓝道行靠在车板上的粮袋中间，换了一身灰白直裰，白发用木簪束起，看起来就像个云游的老道士。戴罪把那个包袱放在他膝上，退后一步跪了下来。
蓝道行看着戴罪，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比在宫里时更亮了些，又比在诏狱里时更暖了些。
“我是救了你一命，你今天也救了我。咱们互不相欠了。”他伸手把戴罪扶起来，那只枯瘦的手在戴罪臂弯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踏上等待的马车。
戴罪站在巷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淡蓝色的字在黑暗中浮现：
【关键人物·蓝道行：命运线已变更。】
【蓝道行的赠礼：S级异能“祝福”已激活。祝福每日限用一次，可提升指定对象的运气、生命力与精神意志。】
戴罪看着那行字，觉得这个异能真的很好。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问过吴承恩一个问题——“您觉得佛祖为什么不直接把经书送到大唐，非得让唐僧走那么远的路去取？”
吴承恩想了想说，“经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十万八千里的路。”
祝福大概也是这个道理。
它可以给路上的人一盏灯，但路还是得自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