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推开黄锦值房院门的时候，何安正站在廊下。
脸色不算难看，但手里掂量着着一根藤条。
这个画面戴罪太熟悉了。
他的心里叫了一声不妙，脚步就要往外拐，“那个么，何管事，我东厂还有点急事要处理，今天就先不给师父请安了。”
“别走啊，师父在里头等你半天了”，何安朝正房努了努嘴，笑嘻嘻地拦住了戴罪，“还是进去说会儿话吧。”
戴罪的手腕被何安拽住，半推半拉地把他弄进正房的门。
屋里没别人，黄锦坐在榻上，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没有束冠，散在肩上。
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盏冷茶，茶汤的颜色很深，显然已经泡了许久没有续水。
“师父。”戴罪跪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黄锦没有看他。自顾自地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又把茶盏放回茶几上，瓷器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蓝道行的事，是你做的？”
“……是弟子做的。”这句话刚说完，何安从里面把门带上了。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戴罪的耳朵里，比诏狱铁门落锁还响。
黄锦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查出来，是什么罪？”
“也许查不出来呢”，戴罪的额头贴着砖地，小声说。
黄锦冷冷地笑了，“你还真以为你的手下是铁板一块吗？”
戴罪跪在地上，扒着砖缝，听着头顶上那道低沉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后果——欺君之罪，轻则下狱，重则杖毙。
但他还是做了，因为他没有办法看着蓝道行死在诏狱里。
这个老道士在皇帝面前保过他，在袁道长要拿他当妖孽的时候替他说话，在诏狱里给他送过药。
这份情他不是算不清，是没法拿算盘去算。
戴罪张了张嘴，还想分辩什么，黄锦已经转过身。
“何安。打。”
“今天院子里有人，你不许又哭又叫。”
何安走过来把戴罪按在床边。
藤条落下来的力道比平时更沉，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黄锦那句话钉进他的骨头里。
戴罪把脸埋进褥子里。
褥子上有淡淡的檀木味，和师父衣领上的味道一样。
第一下藤条落下来的时候，他把嘴唇咬住了。
疼。
比上次在值房挨的那二十下藤条还疼。
第三下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挥藤条的风声比方才更急。
何安执行这种任务从来不会偷工减料，实实在在，假一罚十。
戴罪把脸往褥子里埋了又埋，想着师兄今天胳膊得酸透了。
第八下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漏出了一声短促的痛呼，然后他赶紧重新咬住褥子，把那声痛呼的后半截咽回了喉咙里。
第十下的时候黄锦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节奏很稳，像是在背一本翻了无数遍的旧账：“你以为我不懂你？你太重情义，会吃亏的。这句话我从你十六岁说到二十出头，你一个字也没改。”
戴罪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黄锦明白他。
何安一边挥藤条一边在心里数数。
从十六岁拜入黄锦门下，他替师父执刑不下百次，戴罪挨的打有一半是他亲手打的。
但今天是头一回，打到二十下之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开始发酸，而师父还没有喊停的意思。
打到三十下，何安换了一只手继续。
戴罪的声音已经从哭哭啼啼变成了闷哼，想必是咬住了被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打到四十下，何安的右臂酸得发颤，额上已渗出细汗。
戴罪的后背已经是花开灿烂，横七竖八的血印子，藤条下去，打在上面，让破皮的地方又多了一道新痕。
五十下，黄锦终于抬了抬手。
何安把藤条放下，退到一边。
戴罪喘着粗气，后背火烧火燎，眼泪把师父的被子都打湿了。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黄锦，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师父……弟子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你不敢才怪。”黄锦的声音还是冷的，但比刚才多了一丝疲惫。
何安把药膏取过来，黄锦却伸手接过了那只青瓷罐子。
他坐在床沿上，用手指挖了一块药膏，然后撩开戴罪后背的衣襟，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揉在那几十道交错的棱子上。
药膏凉丝丝的，敷上去的瞬间戴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整个人稍稍舒展了一点，不再像刚才那样绷成一张弓。
黄锦一边揉一边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这种掉脑袋的事，别自己一个人扛。以后有不方便拿到值房说的，就在这屋里讲。这里没有东厂，也没有御前。这间院子再小，还装得下你。”
“师父”，戴罪趴在床上，把脸埋在褥子里，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了一句：“弟子今晚不想走了。”
“浑身都疼，腿也疼，腰也疼，胳膊也疼。”戴罪把脸从褥子里抬起来，露出哭得通红的鼻尖，声音还带着哭腔，“师父，今晚弟子想住这儿。”
黄锦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在他伤处轻轻拍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重，但戴罪还是被激得一个哆嗦，把脸缩回了褥子里。
“你小子还顺竿子往上爬。”
戴罪趴在褥子里咬着下嘴唇笑了一下，然后把头转过来看着黄锦。“师父，弟子都这样了，爬不回去自己的院子。”
何安把藤条放了回去，然后出门去把门闩打开。
走到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看到黄锦一边骂一边拧手巾——那条帕子就是刚才敷药用的。
“明早上再叫周全把耳房收拾了给你住，你今晚就老实趴在这里，别翻身。”
“嘻嘻，我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了。”
“要不要再打五十？师父多疼疼你。”黄锦的语气已经缓和下来。
“别别，师父现在这么疼我就够了。”戴罪嘴里呢呢喃喃，继续撒娇“弟子想喝银耳汤。”
“这就让小厨房给你做……”
“弟子想要吃糖葫芦……”
“明个儿差人给你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