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是在东厂值房的角落里第一次看到那本手抄本的。
那天他值夜班，半夜起来巡房，路过番子们歇脚的偏殿，看到两个小番子正凑在一盏油灯下，脑袋挨着脑袋，看得入迷。
其中一个笑得肩膀直抖，另一个捂着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戴罪咳嗽了一声。
两个番子吓得魂飞魄散，“嗖”地把手里东西往身后藏，“腾”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戴……戴千户……”
“藏的什么？”戴罪走过去，伸出手。
两个番子对视了一眼，知道瞒不过去，磨磨蹭蹭地把那沓纸递了过来。
那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翘，一看就是被很多人翻过的。
封面没有书名，只在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了“西游”两字。
戴罪随手翻开一页。
“那呆子手脚无措，正欲逃走，早被行者一把揪住，按倒在地，解下腰带，先绑了脚，然后翻身骑在他身上，一只手揪住他耳朵，一只手抡拳，照他肚子就是一顿……”
戴罪的嘴角抽了一下。
再看下去，那“行者”三拳两脚把“呆子”打服了，呆子跪在地上叫“师兄饶命”，行者这才松了手，拽起来说道：“你既认我做师兄，便要听我教训。”
戴罪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情节、这人物、这对话——怎么那么像《西游记》？
他愣了一下，赶紧往回翻了翻。
前面几页写的是“太宗还魂”“玄奘出世”，后面是“三打白骨精”“大战红孩儿”。
虽然文字和他记忆中的原着不太一样，有些地方的措辞更粗粝，章回之间的衔接也有些潦草，但故事脉络、人物设定、对白风格都对得上。
这就是《西游记》。
戴罪盯着手里那沓纸，脑子里“嗡”了一声，随即又释然了。
对啊，他现在在明朝。
《西游记》是明朝人写的，现在是嘉靖年间，应该是吴承恩正在写的时候。
他在现代读过很多关于《西游记》成书年代的考证文章，记得有说吴承恩在嘉靖二十一年左右就开始动笔，断断续续写了几十年。
现在嘉靖三十九年，这书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民间和宫内流传，完全合理。
“这书哪儿来的？”他问。
两个番子支支吾吾，一个说是“从一个书贩子手里买的”，另一个说是“同乡从南边带来的”。
像极了校园中被老师收缴课外书的中学生。
戴罪没有继续追问。他随手翻了翻剩下几页，发现这个手抄本缺章少节，东一段西一段，字迹也潦草得很，应该是某个识字的书吏一边看一边抄、抄到哪儿算哪儿的产物。
他把册子还给两个番子，摆了摆手。
“看完了放回去。别耽误正事。”
两个番子如蒙大赦，抱着册子一溜烟跑了。
戴罪没有在意这件事。
他是真的没有在意。
在现代，《西游记》他很小的时候就看过连环画、读过青少版、啃过原着、刷过电视剧。石猴出世、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真假美猴王——这些故事他闭着眼睛都能讲出来。
那是他几代人的童年记忆，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东西，是根植在骨子里的、根本不需要去“敏感”的东西。
看到美猴王，他只想到那个上天入地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
看到车迟国的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他只想到孙悟空的聪明机灵，想到斗法时的热闹有趣，想到和尚赢了道士时他小时候拍手叫好的模样。
看到“灭佛”两个字，他的第一反应是历史书上学的三武一宗灭佛，是北周武帝、唐武宗，是遥远的中古历史——跟他现在待的嘉靖朝，有什么关系？
他压根不会把书里的“道士”和皇帝身边的邵元节、陶仲文、蓝道长这些人划上等号。
更不会把车迟国那个崇道灭佛、被妖道蒙蔽的糊涂国王，和乾清宫里给自号“太上大罗天仙”的嘉靖皇帝联系在一起。
——那是《西游记》。那是神话。那是虚构的。那是小孩子都看得津津有味的故事。
这是戴罪最真实的想法。
一个来自现代、被各种娱乐产品浸泡着长大的灵魂，对一部已经“经典化”了五百年的名着，早已失去了对它在诞生之初所具有的政治影射功能的敏感度。
他看到的是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而不是一部可能让作者掉脑袋的谤书。
所以他没当回事。
东厂的副千户，每天要处理的事太多了。假印案、诏狱的日常看管、犯人的提审押送、番子的调度安排、和鄢懋卿周旋、和师父请安、去蓝道长那里取血、偶尔去皇帝那里“感应”吉凶。
他哪有心思去琢磨一本自己熟悉至极手抄小说话本里有没有“影射朝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