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被一通突如其来的宣召叫到了乾清宫。
他才知道，那本他没当回事的书，已经被人当成了大事。
传话的小太监脸色不对，脚步匆匆，连“戴千户您快点儿吧”都来不及说，只扔下一句“皇上等着”就转身走了。
戴罪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刚在东厂值完夜班，眼睛还没合上，就被拽了起来。
一路上他拼命回想最近几天有没有做错什么事。
假印案已经结了，吴德案也早就翻篇了，严党那边最近没什么动静，他在东厂一直按规矩办事，没出过纰漏。
想不出来，就不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戴罪走进乾清宫西暖阁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案上摊着的那沓书稿。
纸页发黄，边角卷翘，装订的棉线都断了几根，一看就是被人反复翻过的。
书稿旁边还放着几本装订粗糙的手抄本，封面和他在东厂值房看到的那本一模一样。
他的心跳了一下。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两个小番子凑在油灯下看书的画面——那本他们看得入迷的、他随手翻了翻又还给他们的手抄本。
嘉靖坐在榻上，脸色说不上难看，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看。
他手里拿着一卷道经，拇指在书页上反复摩挲，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在想别的事。
蓝道长站在一侧，垂着眼帘，面无表情。
鄢懋卿也在。
这位刑部侍郎站在皇帝右手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戏般的微笑。
戴罪跪下磕头。
“戴罪，”嘉靖把道经放下，拿起了其中一本手抄本，在手里掂了掂，“朕问你，见过这个没有？”
完了完了完了……
忽然想起来，印象中看过一个帖子，《西游记》是崇佛抑道的书……
嘉靖皇帝可是个修道的。
那么这本书里面，犯忌讳的地方不会少……
戴罪的脑子比他的嘴转得快得多。
他当然见过这本西游记。
三天前在东厂值房，两个番子熬夜看的。他还翻了几页。
但如果他说“见过”，那皇帝下一句就是“既不拦阻、也不上报，你什么意思？”
——他是东厂的副千户，东厂是干什么的？
缉拿奸宄、审查妖书、侦缉一切不法言行。看到宫内有禁书流传，不上报，那就是失职。
可他要说“没见过”——
那两个番子供出来怎么办？
他一贯对手下人不错，可严党真要查这种案子，刑具一上，没有谁能守得住嘴。
到时候他戴罪就是“见过却说没见过”，欺君之罪。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谁说现代人穿越就有优势了？
他拿着《西游记》原文照本宣科都想不出什么政治敏感的内容来。
他成天说师父在权力场如履薄冰，他自己倒是先踩进了冰窟窿。
“回皇上，”他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但也尽量显得老实，“奴婢……见过。”
“在哪儿见的？”
“在东厂值房。两个番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手抄本，半夜值班的时候偷着看。奴婢巡房的时候发现了，翻了翻。”
“翻了翻？”嘉靖把那本手抄本扔到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翻了翻，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妥？
戴罪当时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孙悟空大战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那是他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的情节，是童年最快乐的记忆之一。
他看到的是齐天大圣的机智勇敢，看到的是斗法时的热闹有趣，看到的是道士们最后现出原形时大快人心的结局。他压根没想过这有什么“不妥”。
但皇帝这么一问，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现在是明朝人。是嘉靖朝的太监。
嘉靖皇帝信道教，身边围着一群道士，邵元节、陶仲文、蓝道长……
一个比一个受宠。
满朝文武谁敢说道士一个“不”字？
而这本书里，道士全是反面角色。和尚是会呼风唤雨、降妖除魔的真本事，道士是欺世盗名、荒淫无度的妖孽。
车迟国一国君臣崇道灭佛，最终被孙悟空一一揭穿。
这哪里是什么神话故事？
这是指着鼻子骂当今皇上瞎了眼。
戴罪的后背开始冒汗。
他怎么就没在第一时间想起来？
因为他脑子里的《西游记》是经典、是名着、是童年，是一个已经被“无害化处理”了五百年的文化符号。
他从小学到的就是“《西游记》是一部伟大的浪漫主义长篇神魔小说，塑造了孙悟空这个反抗封建统治的光辉形象”。
哪本教科书会告诉他“车迟国斗法是在讽刺嘉靖皇帝崇道”？
明朝人写的小说，明朝人一眼就能看出“影射”在哪里。
可他是现代人，他看的《西游记》是经历清人删改、历经几百年政治过滤之后留下的“纯洁版”。
他缺了那一层“明朝人的敏感度”。
他光想着这是文物，是后世的无价之宝，是吴承恩老先生的一番心血，是他戴罪作为一个读过几本书的现代人不忍心看着被毁掉的东西。
却忘了这东西在嘉靖朝，若是追究影射天子无德、作为文字狱能让作者死一百次。
“皇上，”戴罪的声调没怎么变，语速却慢了下来，“奴婢……确实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嘉靖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觉得不妥？”
“奴婢愚钝，”他说，“奴婢当时翻了几页，看到的是唐僧取经的故事。有一个猴子，会七十二变，会翻筋斗云，一路降妖除魔。奴婢小时候就听过这些故事，只觉得热闹解闷，没往别处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手抄本缺了不少章回，东一段西一段的，奴婢也没看到完整的剧情。今天皇上提起，奴婢才意识到……那里面有几个故事，确实有些……不太妥当的地方。”
“不太妥当？”嘉靖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什么不妥当？”
戴罪张了张嘴。
说什么？
说那几个道士——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不是在教训观里那些装神弄鬼的假道士，是在骂皇帝身边那些获宠的道士？
说车迟国那个崇道灭佛、被妖道蒙蔽的国君，不是在写一个虚构国家的虚构国王，是在写乾清宫里这位给自号“道君”的当今皇上？
他不敢说。
说了就是“你也知道这本书在骂朕”。
可他要是不说——皇帝已经问了，他装傻充愣，那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更该死。
“皇上，”他咬了咬牙，“奴婢见识短浅，不敢妄议。只是那书里有几个道士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在车迟国，他们借着祈雨的名义蒙蔽国君，最后被孙行者……呃，被那猴子打死了，现了原形，是几只野兽。”
他说完这话，偷偷瞥了一眼蓝道长。
蓝道长垂着眼帘，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知道那书是谁写的吗？”嘉靖忽然问。“知道写书的人在哪儿吗？”
戴罪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吴承恩在哪儿——吴承恩不是应该在老家写书吗？
什么时候进京了？住在哪儿？在哪当差？
但皇帝这么问，一定是他应该知道。
“奴婢……不知。”他老老实实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