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吴承恩的落地贡生，”嘉靖的语气很冷，“淮安人，几次乡试不第，在京城住了好些年了。靠给书坊写些杂耍文字糊口。这手抄本就是从他手里流出来的。”
戴罪的脑子嗡嗡响。
吴承恩。落地贡生。在京城住了好些年。
他忽然想起自己去年在琉璃厂闲逛时，曾在一家书铺的角落里见过一个瘦削的老头儿，蹲在地上翻一本旧书，翻得很慢，像是不舍得买。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会不会就是吴承恩？
“鄢懋卿，”嘉靖抬了抬下巴，“把那份东西拿给他看。”
鄢懋卿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戴罪。
戴罪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东厂番子的密报，上面写着：“某月某日，东厂副千户戴罪于值房查获手抄本一册，翻看后未作处理，亦未上报。继交还番子，曰‘看完放回去，别耽误正事’。”
戴罪的手指微微发凉。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东厂的监视之下。
而这份密报，没有经过他，直接呈到了皇帝面前。
“戴罪，”嘉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你是东厂的副千户。你在值房里发现妖书，不拦、不报，还让番子‘看完放回去’——你这个东厂副千户，是替谁当的？”
戴罪跪正了身子，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奴婢知罪。奴婢当时……确实没把这本书当回事。奴婢愚钝，读不出书里有什么影射。奴婢今天才知道，这书是……”
“你不必知道。”嘉靖打断了他，“你只知道，朕今天叫你来说这个，不是为了问你看没看过这本书。朕想问你——你觉得这书该不该禁？”
戴罪闭上眼睛，深呼吸。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没当回事”了。这本书在皇帝眼里是妖书，在严党眼里是攻讦蓝道长和道士集团的武器，在蓝道长眼里是随时可能引火烧身的隐患。
他一个小小的副千户，站哪边都是错。
说“不该禁”，任由这种诽谤朝廷的书流传于世，是何居心？
可是，说“该禁”，那为何对禁书知情不报？
更何况，他舍不得。
他怎么也舍不得看着《西游记》毁在他面前。
“皇上，”他的声音沙哑，“奴婢……舍不得。”
“舍不得？”嘉靖以为自己听错了。
“奴婢觉得这个故事挺有意思的，那猴子、那猪、那沙和尚，保着一个唐朝的和尚去西天取经。一路上打妖怪、过难关，奴婢不懂什么影射不影射，奴婢只知道这些故事是好的，是能让读过它的人高兴的。”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低了些，“皇上，奴婢斗胆问一句——您觉得这本书，老百姓会觉得有什么影射吗？”
嘉靖没说话。
“老百姓不识字，戏班子唱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市面上流传的稗官野史多了去了，有几个老百姓能看出来‘车迟国’是在说哪朝哪代的事？”戴罪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能看出影射的人，是有心人。有心人看什么都能看出影射来。你禁了这本书，他去看别的书，照样能给你挑出毛病来。”
屋子里安静极了。
鄢懋卿的脸拉了下来——他辛辛苦苦找到的这把柄，眼看要被戴罪几句话搅黄了。
蓝道长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嘉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的意思，是不该禁？”
“奴婢不敢替皇上做决定。奴婢只是觉得——”他抬起头看着嘉靖，“这本书传到后世，别人说起嘉靖朝的事，不会记得今天在朝堂上谁弹劾了谁。他们只会记得，皇上宽宏大量，容得下一本闲书。皇上是圣明之君。”
嘉靖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戴罪的膝盖从发木变成了发疼。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一种带着几分冷意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宽宏大量？你觉得朕不够宽宏大量？”
戴罪赶紧磕头：“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嘉靖摆了摆手，“你跪着。跪到朕说起来为止。”
他转身走回榻上坐下，拿起道经，翻了两页，又放下。
“蓝道长，你给朕看着他，让他跪满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戴罪跪在乾清宫的砖地上，膝盖从疼变成了麻，又从麻变成了一种钻心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
一个时辰后，嘉靖把他叫了起来。
“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嘉靖把那本手抄本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你觉得这本书，值不值得传下去？”
戴罪看着那本破旧的、装订粗糙的、被皇帝翻得卷了边的书。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趴在地板上看连环画咯咯笑的模样，想起电视屏幕上的唐僧和孙悟空，想起了自己买了精装版《西游记》原着、放在书架上的模样。
“皇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奴婢不知道它值不值得传下去。奴婢只知道，有些东西怎么禁也禁不了；有些东西不用人推，自己就能走很远。”
嘉靖看着他，没有说话。
“行了。”他把书放回案上，“你回去吧。”
戴罪愣了一下。“皇上，那吴老先生——”
“朕说了不追究。”嘉靖的声音很冷淡，“警告他给朕好好想一下，有影射之嫌的地方改改。让他重抄一份呈上来，这事就算了。”
戴罪的心猛地落回了肚子里。“奴婢谢皇上隆恩。”
“别替这个谢那个的。”嘉靖摆了摆手，“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脑袋能不能保得住。出去。”
戴罪走出乾清宫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周全在外面等着，看到他出来，赶紧上前扶住。
“千户，您没事吧？”
“没事。”戴罪摆了摆手，膝盖疼得他龇了龇牙，“回去吧。”
回到住处，戴罪在椅子上坐下，膝盖肿得老高。
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一本手抄本，差点要了命。
不是因为它有多危险，是因为他太熟悉它了，熟悉到忘了它在明朝还是一把没有入鞘的刀。
从此以后，任何东西都要先查一查。
不能再犯这种错误了。
【系统提示：剧情进度更新——35%。】
【皇帝好感度：+5（当前累计：+45）】
【蓝道长好感度：+5（当前累计：+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