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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罪浮生录

common.author:青竹殿下 | common.category:游戏 | book.words_count:1450.6common.word_thousand

第53章 写故事的人

book.title:戴罪浮生录 common.author:青竹殿下 book.words_count:2.9common.word_thousand common.update_time:2026-11-09 05:29:55

戴罪翻来覆去地想了三天,还是决定自己去见见吴承恩。

《西游记》他小时候就看过,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见到活的作者。

虽然是在游戏里。

但那是吴承恩啊!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盘踞了三天,像一只猫踩在宣纸上,怎么赶都赶不走。

三天后,戴罪换了一身灰布直裰,头上戴了顶四方平定巾,揣了几两碎银子,从东厂后门溜了出去。

他没敢骑马,叫了一顶小轿,吩咐轿夫走慢些,低调些。

周全又在后头跟着。

“千户,您这是——”

“别叫千户。”戴罪压了压帽檐,“叫戴公子。”

周全张了张嘴,改口道:“戴公子,您要去见那位姓吴的老先生?”

“嗯。有些事想当面请教。”

周全不敢多问,跟着轿子一路往南。

琉璃厂在正阳门外,是京城最热闹的书坊聚集地。

这里的人不管你是谁,只要拿出银子,你就是大爷。

戴罪来之前特意在腰里别了一块东厂的牙牌,藏在衣服底下,是为了万一遇到麻烦,能镇场子。

但麻烦比他想象的要小。

周全打听到的消息是,吴承恩就住在琉璃厂东街一条胡同的尽头,一间租来的小屋里。

戴罪让轿夫在巷口等着,自己走了进去。

巷子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角长着青苔。他数着门牌,走到尽头,一扇破旧的木门半掩着。

他敲了敲。

没人应。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小得只能转身,靠墙堆着几摞旧书,旁边放着一个瓦盆,盆里泡着几件衣裳。正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一个人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谁吵架。

戴罪探进头一看,一个瘦削的老头儿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沓稿纸,嘴里念念有词。

“……这和尚写了九十九回还没到西天,倒是我替他急了。这一段写得忒啰嗦,删了删了……”

戴罪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老头儿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是两盏被岁月刮擦过无数次却仍未熄灭的旧铜灯。

“你是谁?”老头儿警惕地看着他,“怎么进来的?”

戴罪拱手道:“晚辈姓戴,慕名而来,想请教老先生一些问题。”

“请教?”老头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靴子上,忽然笑了,“穿官靴的慕名而来?你是宫里的人吧。”

戴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只换了衣裳忘了换鞋。

黑缎官靴清洗得锃亮,在灰扑扑的小院里烁烁反光。他一时间有些窘迫,索性不再装相。

“老先生好眼力。”他把东厂的牙牌亮了一下,“晚辈在东厂当差。”

老头儿的眼神变了,满是警惕。

“东厂的人找我干什么?”他的声音紧了几分,“老朽一个穷贡生,平日里只写些杂耍文字糊口,没犯什么事。”

“老先生别紧张。”戴罪从袖子里掏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晚辈不是来抓人的,是来聊聊的。”

“聊?东厂的人和我有什么可聊的?”

“前几日在宫里,有人在皇上面前弹劾老先生的书,说书里的道士是影射朝中大臣。”他顿了顿,“晚辈替老先生说了几句话。皇上说了,不追究。但那几个妖道,该删的删一删。”

老头儿的脸微微变了一下。他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须发一样灰白的旧袍子,洗得泛白,却折得一丝不乱。

“敢问戴大人,是替老朽说了什么话?”

戴罪拣了几段自己最得意的发挥讲了讲。

老头儿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替老朽说话,不怕得罪那位弹劾的官儿?”

戴罪笑了。“晚辈在东厂,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老头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谄媚,没有讨好,倒像一个憋了一肚子火的老头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出口气的地方。

“戴大人,”他一屁股坐下来,开始数落,“你知不知道,官场上有些人不光要当官,还要当神仙?他当神仙就当神仙吧,还要逼着全天下都跟着他修仙。老朽写几个妖道怎么了?妖道就是妖道,换个皮还是妖道——在哪儿都是妖道,在宫里更是妖道!”

戴罪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原以为这位老先生会因为被人弹劾而谨小慎微,没想到六七十岁的人,说话比二十岁的愣头青还冲。

他赶紧劝道:“老先生,这些话咱们私下说说就算了……”

“老朽知道。私下说说。”吴承恩摆了摆手,语气缓了缓,但那股子“我有话不吐不快”的劲儿还在往外冒,“老朽这一辈子,见过多少荒唐事。一些当官的,上面一张脸,下面一张脸。老朽不会那一套,所以六十几了还在京城漂着,连个像样的住处都租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冲,但戴罪注意到他说的是事实。

桌上摆着半块干硬的烧饼,旁边一碗白水,连个下饭的咸菜都没有。墙角的米缸盖子半开着,能看到缸底薄薄一层米。

戴罪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读过的那些关于吴承恩晚年“家贫如洗”“卖文为生”的记载,那时候读来只是史料里的一句注脚,此刻看着这个瘦削的老头儿坐在灰扑扑的小屋里数落着官场的黑暗,才觉得那些字句都是扎进骨头里的刺。

他问:“老先生可不可以在自己的书里,借着那些故事说说自己的心里话?就像写那几只妖道一样?”

“戴大人,”吴承恩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身子也坐直了些,“你看过老朽的书?”

戴罪发现自己说漏了嘴,索性不藏了。

“晚辈手里有两个抄本,不全,断断续续看了个大概。”他斟酌着词句,“那几只妖道写得确实好。还有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那段,还有三打白骨精被师父赶走那段,写得……写得晚辈心里难受。”

他说的是实话。在现代看电视剧的时候他还没那么深的感触,进了这个游戏,在诏狱里蹲过两次、挨过打罚过跪之后,再看那段,滋味完全不一样了。

吴承恩听他说完,又沉默了。

戴罪把桌上的碎银子往前推了推。“老先生收下吧,别推辞了。买点纸,买点米,把书写完。书坊那边的事,晚辈帮不上忙,但这些小钱还是能拿得出的。”

吴承恩看着那两锭银子,忽然笑了。

“戴大人,你可真是宫里出来的。老朽写了大半辈子书,还是头一回有人因为怕老朽的书没了,给老朽塞银子的。”

“不是塞银子。是晚辈孝敬先生的。”戴罪笑了笑。

“先生”两个字一出口,吴承恩愣了一下。

“先生”,不是大人,不是贡生,是先生。

在明朝,能被称为“先生”的,是教书育人的人、是德高望重的人。

他吴承恩一个落地贡生、一个在京城漂了大半辈子连个像样差事都没谋到的穷老头儿,居然被人叫“先生”。

吴承恩看着戴罪,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了。不是那种“你帮了我我感激你”的柔和,而是一种“我写了一辈子,总算有人看懂了”的柔和。

老头儿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砚台和笔,在一张破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戴罪凑过去看了一眼——“五百年桑田沧海,顽石也长满青苔。只一颗心儿未死,向往着逍遥自在。”

这是《五百年桑田沧海》的歌词!

戴罪的嘴巴比脑子快:“任凭那扁担把脊背压弯——”

吴承恩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你怎么知道老朽接下来要写什么?”

戴罪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旋转。他总不能说“您这是电视剧主题曲的歌词,我在后世都烂熟于心了”。

他急中生智:“老先生前面那几句的韵脚,一听就能猜出来。”

吴承恩狐疑地看着他,但那狐疑里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他没有追问,低下头又写了几行。写完看了两遍,又划掉了两个字,换了两个别的。

戴罪坐在旁边的破凳子上,看着吴承恩改稿子。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处理那些文件的样子——批红、用印、归档,一件接一件,枯燥得像流水线。

而这老头儿写了几十年,从黑发写到白发,从壮年写到老朽,写到手指关节变了形,写到纸页上墨迹晕开了又被划掉重写。

没人逼他,没人为他喝彩。他就是写,觉得这是他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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