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您为什么不回老家安心写书呢？”
吴承恩苦笑了一下。“老朽也想回去。可回去了，没米下锅。在这里好歹有书坊接济。”
“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写书这事，不能钻进去太深。一钻进去，就出不来了。老朽有时候写着写着，半夜起来点灯看稿子，自己跟自己争辩，这一段是不是该删。老伴活着的时候还打趣说，你跟那书里的人物过日子算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纸糊窗棂透进来的暮光。
聊到兴头上，戴罪无意间瞥见书稿里一处细节：写到唐僧师徒行至一处荒山，遇到一伙山贼。那孙行者打死几个贼人，唐僧絮絮叨叨念了一通紧箍咒，又要把猴子赶走。戴罪看着那一段，脱口而出了一句吐槽：
“这唐僧怎么每次遇到事就先念咒赶徒弟？走了又遇妖怪，遇了妖怪又找徒弟救——”
他紧急刹住了车，剩下半句“这不是PUA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吴承恩浑然未觉，还在等着他往下说：“救什么？”
救什么。戴罪拿起茶盅猛灌了一口，老先生家里穷得叮当响，待客的茶叶就是几片碎末，泡出来寡淡无味。
吴承恩举着笔等了半天，见他没接话，自己在那儿嘀咕开了。
“那唐僧肉眼凡胎，不识好歹。行者替他除了那几个毛贼，他倒怪行者滥杀无辜。可若没有行者一路护着他，他早被妖怪吃了十回八回了。老朽写这段，是想写那圣僧的‘慈悲’，可写着写着自己心里也犯嘀咕——这慈悲是不是太过了些？戴千户以为如何？”
戴罪彻底没忍住，说了一句怎么听都怎么像纨绔子弟不过脑子冲口而出的话：
“我看这段挺适合放在‘真假美猴王’之后——那六耳猕猴假扮悟空，连观音都分不出真假，最后是如来佛说出真相才了结。您想啊，那猴子受了多大委屈？被师父赶走、被师弟误会、被满天神佛看了笑话。等真相大白，唐僧再想赶他走，他还该不该留？”
戴罪赶紧捂住了嘴。
吴承恩愣住了。
戴罪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谁知吴承恩的手在桌上哗啦一划拉，墨汁溅了满桌——他自己浑然不觉，一双老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有道理！有道理啊！那唐僧肉眼愚迷，不识真假，将真的当假的、假的当真的。那猴子替他出生入死，他说赶就赶；那六耳猕猴假扮了他，他倒又跑回来求人家。这师徒之间的情分，到底是恩是怨、是真是假，岂不比那些妖魔鬼怪更难辨、更值得写！”
吴承恩提起笔龙飞凤舞在纸上记了几行字，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像是饿了三天的狗终于看到了一块肉骨头。
戴罪坐在那里彻底不敢再开口了。
结果吴承恩绕过柜台把那沓书稿重新翻到山贼那一回，扯着戴罪非要他把刚才那句话说清楚。
那猴子被赶走之后心里是什么滋味？那唐僧念咒的时候心里又是怎么想的？一个打妖怪保师父却被师父当妖怪防着，一个念着慈悲却对自己徒弟最狠——这师徒之间到底是佛缘还是孽缘？
戴罪啼笑皆非，硬着头皮把话圆了圆，又把真假美猴王的前因后果囫囵讲了下去。吴承恩越听越来劲，末了撂下笔，朝戴罪作了一个大揖。
“请戴千户教教我！那行者被师父赶走的委屈，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也尝过——替人卖命落不着好，反被猜忌。可那唐僧身为师父却有眼无珠的糊涂，老朽该怎么下笔才能让读者又气他又怜他？”
戴罪连忙正襟危坐，把他知道的孙悟空的人物刻画给他讲了个大差不差：“那猴子虽然性子急躁，可他心里头有师父。被赶走了也不记仇，师父遇难他还是第一个冲上去。真假美猴王那一段，六耳猕猴打了他师父一棍子，那猴子气得差点把六耳猕猴撕了——他可以挨师父骂挨师父打，但谁都不能碰他师父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几句：“至于唐僧，您别把他写成全无道理的迂腐。他是凡人，看不见妖怪的真身，只能看见行者在他面前杀人。他的慈悲不是错，错的是他分不清善恶真假。等他在真假美猴王之后亲眼看到两个悟空站在他面前，他才真正学会了‘信’。从那时候起，他再也没念过紧箍咒。这才是师徒之间慢慢磨出来的信任。”
吴承恩听得发呆，手指不自觉地捻着笔杆，越捻越快，脸上那副又痴又迷的表情，像是严冬里突然喝到了一口热汤。
半晌，他忽然抓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搁下笔，又拿起稿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自己原先写的那几段“山贼”狠狠划了几道。
戴罪不敢再说话了。
这不是在带歪原作者吗？
“天晚了天晚了，老先生该歇了。”戴罪连退两步，朝吴承恩作了个大揖，“快关门了，改天再来拜访。”
吴承恩终于搁下笔，看着戴罪的目光和方才完全不一样了。
“戴千户，老朽在京中蹉跎数年，阅人不少。从前翰林院那些科甲正途出身的老爷们，要么嫌老朽的志怪小说怪力乱神、有辱斯文，要么觉得老朽一个穷贡生不配与他们并列。千户是第一个看完了书稿没有皱眉头、第一个说这本书好、第一个能给老朽提出有用建言的人。”
告别吴承恩，出了巷口上了马车，戴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
巷口墙根的暗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