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琉璃厂东街拐出来，夜已经深透了。
戴罪靠在车厢里，手上的茶渍还没干——在吴承恩那儿灌了一肚子碎末泡的寡淡茶水，舌根到现在还泛着涩。
他掀起车帘又往外看了一眼，正月的街面空空荡荡，连个打更的都看不见，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咯噔咯噔地响。
周全在外头赶车，嘴里哼着小调，心情倒是不错。
“千户，这一趟可算值了。您跟那老头儿说的那几句话，老头儿感激得很。”
戴罪靠在车厢里笑了一声：“值不值得还得看他的书能不能留得下来。我也就能帮他到这里了。”
马车在夜色中走得飞快，正月间的风打到车帘上，冷气直钻脖颈。
戴罪却觉得浑身是热的，手脚都是暖的。
这一趟没白来。
吴承恩比他想的有趣，也比他想的好聊。
那些搁在嘉靖朝能让人掉脑袋的“大逆不道”之言，在他一个现代人听来简直是正直可爱的牢骚，甚至还有些保守。
他想起吴承恩说起官场黑暗时那一脸不屑的表情——“那班尸位素餐的禄蠹，整日里高坐堂皇，卖官鬻爵，勾心斗角，可有谁想过那治下的百姓死活？”
语气激烈得像是当场就要拍案而起，可手里还是蘸着墨汁替人家写公文。
他想起吴承恩说“老朽毕生所求，不过是写了几个不入流的志怪杂谈，不想辜负了那些陪伴老朽数十年的笔墨”。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就放在那一叠厚重的手稿上，那目光里有不甘，也有满足；有愤懑，也有释然。
他想起吴承恩听他聊到皇帝笃信道教时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天子圣明，有妖道播弄于前，犹不能诫，岂非笑话？”
戴罪当时后背一阵冷汗，连忙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第二个人。这种话在街上被人听了去，老头儿恐怕要掉脑袋。
但在心里，他觉得吴承恩说得对。
太对了。
这些话放现代，能算大逆不道么？
最多就是个中老年吐槽群的退休大爷吐槽水平。
他对嘉靖的那些牢骚，放在哪个朝代算得上石破天惊？
可还是那句话——这是明朝。
在明朝，这些话说出来就是死罪。
所以他不敢附和，不敢点头，甚至连“嗯”一声都不敢。
他只能沉默地坐着，听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把这些憋了半辈子的话倒出来。
然后在心里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千户，那老头儿人挺有意思的。就是太能说了，小的话在巷口等了快两个时辰，腿都站麻了。”
“你腿麻？”戴罪笑了笑，“我脑子更麻。被他拉着聊了半宿，差点连他书里那只猴子的前世今生都给他编出来了。”
周全嘿嘿笑了两声，甩了个鞭花，马儿小跑起来。
车厢晃了晃，戴罪把车帘放下，正准备闭眼眯一会儿——今晚说的话太多，嗓子有些发干。
他摸了摸袖袋，想找口水喝，没有。这才想起来马车不是轿子，车里没备茶壶。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风声里带着金属的嗡鸣。
系统的警告比他的意识更快——【警报：检测到高危攻击，来源为车厢左侧。距离接触还剩两息。】
戴罪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整个人往右侧猛地一倒，肩膀撞在车厢壁上，同时伸手按住了周全的后背，把他也往下一压。
“趴下！”
一支弩箭穿透车厢左侧的木板，从他刚才靠坐的位置直直地钉进去，箭尖从他右肩上方不到两寸的地方穿出，钉在对面的车板上。
箭尾的铁羽还在嗡嗡地颤。
周全吓得脸都白了：“千——”
第二支弩箭擦着周全的头皮飞过去，钉在马车的辕杆上。
马受了惊，长嘶一声，前蹄扬起，车厢剧烈地晃了一下。
周全手里的缰绳脱了手，整个人差点被甩下车去，被戴罪一把拽住后领拖了回来。
“别停！”戴罪把他推进车厢，“赶车！”
“千户！您——”
“赶！”
周全连滚带爬地扑回车辕，抓起缰绳猛抽了一鞭。
马车在空荡的街面上飞驰起来，车轮碾过坑洼的石板，车身剧烈颠簸，戴罪在车厢里被颠得东倒西歪，左手死死抓着车窗的边框，右手已经摸出了藏在袖袋里的短刀。
他透过箭孔往外看了一眼。车窗外是倒退的街景——黑漆漆的铺面、紧闭的门板、偶尔一盏挂在檐下的死风灯。没有人影。
但他知道有人在追。
不是“中级武功”告诉他的，是东厂半年教会他的东西——人在被猎物盯上的时候，后脖颈会发凉。那种凉不是风吹的，是直觉。
“系统，”他在心里飞快地默念，“几个？”
【预知：刺客两名。追击工具为马匹，预计十五息内追上马车。武功评估为‘中级’。玩家武功‘中级’，一对一可支撑二十招。一对二无法取胜。】
两个刺客，功夫都不输东厂的普通番子。
马车猛然一震，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中了车顶。
木头在头顶发出令人牙酸的破裂声，碎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有人跳上了车顶。
戴罪没有多想，本能地往上一刀捅去。
短刀穿透车顶的薄木板，刀尖碰到了硬物，那人用刀背挡开了他的刀锋，紧接着一柄剑从车顶刺下来，剑尖穿透木板，从戴罪头顶直直地刺落。
他侧身躲开，剑尖贴着他的耳朵钉进座板，拔出去的时候带起一片木屑。
座板上留下一个手指粗细的洞，冷风从洞口灌进来。
马蹄声从后方逼近。
戴罪从箭孔里看到一匹黑马从右侧的岔巷里冲出来，马上伏着一个黑衣人，身体压得很低，手里的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周全！”戴罪吼了一声，“别走直道！往窄巷子拐！”
周全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但手上没停。
他猛拽缰绳把马车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巷子太窄，马车几乎是擦着两边的墙壁挤进去的。
但左侧的那个人从墙头上追来了，这个黑衣人身形轻盈得不像人，脚在墙头蹬了两步，手一撑屋檐翻了个身，从半空中往下扑，剑光直刺车厢侧面。
戴罪来不及躲。
他做了一个刺客没想到的动作。不是往里缩，是往外撞。
他用肩膀硬生生撞开了车厢侧面的挡板，整个人从马车里扑了出去，撞在刺客的手臂上。
剑锋被打偏了几寸，从他的腋下穿过去，划破了衣服，在肋骨上划开一道血口。
疼。
但戴罪顾不上疼。他反手一刀刺向刺客的腰腹，刺客在半空中拧身闪开，动作快得不像人，戴罪的刀只划破了他的衣角。两人同时落地，在窄巷的石板地上滚了一圈。
与此同时，另一个刺客也追了上来，从巷口纵马冲进来，手里多了一把短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戴罪爬起来，短刀横在身前，左手在身侧攥紧了拳头。
肋骨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腋下的衣料已经被染红了一片，冷风灌进来，伤口被冻得发木。
两个刺客一前一后。骑马的在前，墙上的在后。
周全在远处拉住了马车，回头一看，脸白得像纸：“千户——”
“别过来！”戴罪喝了一声。
周全的脚钉在原地，整个人在发抖，但他没有跑。
他从车辕上摸出一根木棍，攥在手里，腿肚子打着颤，却没有往后退一步。
两个刺客没有理会周全。他们的目标是戴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