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一后，他们同时动了。
前面的刺客催马冲过来，剑锋直取戴罪的咽喉。后面的从墙头上纵下，短刃封住了他的退路。
两个人的时机卡得天衣无缝——你躲了一个就躲不了第二个。
戴罪一咬牙，反正不会死吧，拼了！
他右手的短刀往前一递，刀尖扎进马脖子侧面的时候，马痛得人立而起，刺客的剑锋偏了半尺，从戴罪肩头擦过去。
与此同时，戴罪的身体往后猛退两步，主动撞向后面的短刃。
“金刚不坏”挡不住疼痛，但能挡住致命伤。
短刃刺进他的后背，刀尖刚入肉不到半寸就被卡住了，骨骼的强度超出了刺客的预料。
那人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顿了半拍。
就这半拍，戴罪松开了短刀。
右手往后一抓，手指勾住了黑布的边缘，猛地一扯。
面巾被拽下来的时候发出“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清晰。
骑马的刺客已经重新控住了马，正要回身刺出第二剑。但他看到了戴罪手里的面巾，动作猛然一停。
戴罪回头。
月光从窄巷的缝隙里漏下来，正正地照在那张脸上。
一张他见过的脸。
不是严党的打手，不是诏狱里放出来的仇家，不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是一张女人的脸。
年轻，二十出头，眉目清秀，肤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嘴唇因为用力而抿成一条线。
这张脸，他在宫里见过。
这是一个宫女。
戴罪可以肯定自己见过这个宫女，但是并没有打过交道。
不是在内书堂，不是在值房，不是在那些他日常穿行的甬道上……
在哪？在哪？
他一瞬间翻遍了所有记忆，却拽不出那个确切的节点。
但他可以肯定，这张脸属于那些穿着宫装、低眉顺眼、从不抬头看人的宫女中的一个。
她被扯下面巾之后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个东厂千户能在重围之中反手扯下她的面巾。
然后那意外变成了冷意。
她抬起手，这一次短刃对准了戴罪的咽喉。
动作没有任何犹豫，比刚才更狠、更快。杀意不再是完成任务的平淡，而是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咬牙冷厉。
“杀了你这个迷惑狗皇帝的药奴！”
忽然，马蹄声从巷口传来，声浪很快，快得不像是普通巡逻的步卒。
两个刺客的动作同时顿住。
那名被扯下面巾的宫女迅速将一块新的黑布蒙在脸上，往墙头一纵。
她的同伴同时从马背上跃起，在她脚蹬墙面的瞬间托了一下她的腰，两人的配合行云流水。
宫女借着这股力在半空中又拔高了一截，手扣住了屋檐的边缘，翻身跃上屋顶。
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翻过屋脊，消失在夜色中。
一片火光涌入窄巷。
飞鱼服在火把下红得像是淬了火。绣春刀已经出鞘，刀光连成一片，把整条窄巷堵得严严实实。
一半锦衣卫追了出去。另一半留在原地，绣春刀仍未入鞘。
火把中间走出一个人。
三十出头，身量修长，飞鱼服穿在他身上不像官袍，倒像是量身剪裁的常服。面容清俊，眉骨挺拔，嘴唇很薄，唇角微微下压，带着一种常年不笑的人特有的弧度。
他的眼睛很亮，但和赵虎那种番子的凌厉不一样，和师父那种沉稳的内敛也不一样，像是在他眼里，这世上大部分事情都不值得他动容。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戴罪靠在墙上，短刀掉在脚边，右手全是血，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衣服破了好几处，整个人狼狈得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陆炳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校尉，走过来。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短刀，又看了一眼戴罪手上的血，最后才把目光移到戴罪脸上。
“戴千户，”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大晚上不回东厂，在这儿跟人动手？”
戴罪靠在墙上，喘着气，想笑一下，肋骨的伤被嘴角的动作牵得生疼，笑到一半变成了呲牙。
“陆大人，您再晚来一步，我就不用回去了。”
陆炳的目光落在他后背的刀口上。刀口不大，但深，血已经把后背的衣服洇透了。然后陆炳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肩头的衣料，翻过来看了一眼腋下的剑伤。
“两道。”他说，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让人摸不透喜怒的调子，“一道擦伤，一道穿透。你运气不错，都没碰着要害。”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从伤口上移到了戴罪的眼睛上。“那个刺客的脸，你看清了？”
戴罪沉默了一下。“……看清了。”
“认识？”
“不认识，但好像在宫里见过。”
陆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锦衣卫会和东厂一起查。”
戴罪没有说话。
陆炳转过身去，对身后的校尉吩咐了一句：“护送戴千户回东厂治伤。”然后他重新翻身上马，手按在刀柄上，居高临下地看了戴罪一眼。
“查清楚之前，你自己小心。她们不会善罢甘休。”
马蹄声远去，火把的光渐渐收窄成一条线，最后消失在巷口。
戴罪靠在墙上，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沿着墙根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后背疼得发麻，腋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把头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呼出的白汽一团一团地散在夜色里。
周全抱着那根木棍跑过来，声音抖得像是自己也挨了一刀：“千户！千户您没事吧？您流了好多血——”
“没事。”戴罪闭着眼睛，声音有些哑，“皮外伤。”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伤口还在渗血，手指合不拢了。他又看了看地上那柄短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