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在东厂养了三天伤。
说是养伤,其实就是把伤口洗干净、上了药、拿绷带缠了几道。
那两处刀伤看着唬人,腋下一道剑痕,后背一处短刃捅的口子,但都没伤着筋骨。
金刚不坏挡不住疼,但确实挡住了致命伤。
刺向后背那一刀被骨骼卡住,只进了不到半寸;腋下的剑伤更浅,划破了皮肉就偏了方向,连缝针都不用。
太医来看过一次,说七天之内不能沾水、不能动武。
戴罪嘴上说“是是是”,等太医一走就把绷带紧了紧,披上衣服去了档案库。
他等不了七天。
何大有抱出来的卷宗堆了半张桌子。
东厂最近十年所有悬而未决的刺杀案、宫女涉案的刑案、宫城外夜间巡逻的异常记录全在这儿了。
油灯下,戴罪一页一页地翻,李舟在旁边帮着分类,何大有凭记忆把相关案卷从架子上抽出来,每抽一本就说一句“这本和千户遇袭的手法对得上”“这本里也提到一个宫女”。
翻到第三摞的时候,戴罪的手指停在了一页泛黄的案卷上。
嘉靖二十一年,十月。当时还是宫女的杨金英谋逆弑君,纠集十几名宫人深夜潜入乾清宫,趁皇帝熟睡之际以黄绫勒颈。事败,杨金英及其同党悉数被捕,磔于市。
戴罪当然知道这个案子。
他在现代读过的每一本明史里都有这一页——壬寅宫变。
宫女刺杀嘉靖,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宫女集体弑君事件。
历史教科书上说,这是因为嘉靖沉迷炼丹修道,苛待宫人,逼得宫女们铤而走险。
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和“暗杀组织”四个字联系在一起过。
他继续往下翻。凌乱的案卷之中不止有杨金英。
嘉靖二十六年,御马监少监张某夜归途中遇刺,身中七刀而亡。凶手未获。
嘉靖三十一年,司礼监随堂太监王某在东华门外遇伏,被乱箭射死。凶手未获。
嘉靖三十五年,尚膳监掌印太监赵某在宫外私宅中被勒杀,现场留下一枚铜钱,刻着“替天行道”四字。凶手未获。
嘉靖三十八年,今年年初,直殿监一个管洒扫的老太监在后宫枯井中被发现,脖子被拧断,死前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东厂结案写了“失足坠井”,但验尸的仵作在私下笔记里写道:“颈骨折断方向与坠井不符,疑为外力所致。”
戴罪把这几份案卷一字排开,油灯的火苗在纸页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遇害的,全是太监,有权势的大太监、管事的随堂太监、不起眼的洒扫老太监,横跨十几年,遍布内宫二十四衙门。
手段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没抓到人,或者抓到的是替罪羊。
“李舟,”戴罪把那份“替天行道”铜钱的案卷递过去,“去查查东厂的证物库,这枚铜钱还在不在。”
李舟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戴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个跨越十几年的暗杀组织。目标全是太监。手法专业,撤退有序,知道什么时候动手、什么时候收手。
他想起那个宫女被扯下面巾时的那双眼睛。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意外和审视。
那不是第一次杀人的人会有的眼神。那是杀过很多人、还会继续杀下去的人的眼神。
但为什么要杀他?
要杀太监,杀他做什么?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转了一圈,停在一个念头上。
血。
他的血。
自从成为嘉靖的药奴之后,他的血就是这紫禁城里的一味特殊的药引。蓝道长用他的血炼丹,皇帝吃了他血炼的丹龙颜大悦,这件事在宫里不是秘密。
如果那个暗杀组织憎恨皇帝沉迷炼丹修道,毕竟当年杨金英就是因为皇帝苛待宫人以供炼丹才铤而走险的,那杀了他,就是断了皇帝的丹源。
一个能让皇帝续命的“药奴”,在他们眼里,大概比一个掌印太监更该死。
可若真是如此,为何壬寅宫变之后十几年,他们只杀太监,再不碰皇帝?是怕了?还是在等什么?
戴罪睁开眼睛,把这些念头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排好。
那个宫女不是一个人。她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在紫禁城的阴影里蛰伏了十几年的暗杀网。
从杨金英开始,或者更早。十几年间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抓、被杀,但组织没有散。
刺杀的手法在变精,撤退的路线在变刁,连盯上的猎物也从落单的小太监变成了东厂的副千户。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自己差点被杀死。而是因为他在东厂待了大半年,从没在档案里翻到过这个组织的半个字。
不是没有记录,应该是有人把记录拆散了,分到了不同的案卷里,让你不串起来就看不出来。
他把桌上一份案卷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结案批语的落款。刑部。
鄢懋卿。
戴罪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何大有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千户,这几本卷宗要不要归类存档?”
“不用。”戴罪把案卷合上,站起身来。“先放我这儿。”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正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绷带的右手,掌心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不疼,但攥拳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新生的嫩肉被拉扯的涩感。
那个宫女临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又在脑子里浮现了。审视。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还在不在宫里。
如果她在,她会用什么身份藏在那些低眉顺眼、从不抬头看人的宫女中间?
难道就一点都不怕被他认出来?
还是会易容改装?
这个组织想必一直隐藏在宫里,仔细想想,甚至可能,不只是宫女参与。
这才是最防不胜防的。
下一次她再对他动手,是会趁他落单的时候,还是趁他身边的人不注意的时候,还是……
他关上了窗户,把那页“铜钱”案卷重新抽出来放在最上面,用镇纸压好。
不管怎样,先查。把该翻的底都翻出来,该找的人找出来。
然后,他要去见陆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