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比死还沉。
戴罪是被颈间的金属触感叫醒的。
刀锋。
很薄,很凉,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压在他颈侧的脉搏上,像一条冰凉的蛇,随时都能收紧。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月光从半掩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银灰色的霜。
床前站着一个人,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三天前刚见过。
戴罪的脑子在睁眼的一瞬间完成了三件事——
认出人、判断处境、尝试调动四肢。
办不到,四肢都是麻的。
那层若有若无的甜香还在鼻腔里没有散去。
戴罪在心里骂了一句。迷香。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声音带着一种被算计了的恼怒,“预知为什么没触发?”
系统的回答冷静得像一杯泼在脸上的凉水:
【预知不等于预警。预知的触发条件为玩家主动要求预测具体时间段的“下一步发展”。玩家睡前未要求预知夜间安全状况,系统不主动推送。】
“……那你不能主动推一次吗?我是VIP。”
【尚未升级至该服务权限。】
戴罪在被窝里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那宫女似乎没察觉到他脑子里正在和系统掰扯权限问题。
她的刀很稳,见戴罪睁了眼,刀锋没有往前送也没有往回收,就那样停在他喉结上方半寸的位置,像一个没有被完成也没有被放弃的判决。
“别动。”她说。
声音很低,有些沙,不像是故意压出来的,倒像是嗓子受过伤之后留下的永久痕迹。
戴罪没有动。
他很清楚自己和这个女人之间的武力差距——三天前在窄巷里,他一对一都撑不过二十招,现在躺在床上肌肉发麻、手里连个短刀都没有,她的刀锋已经压在他颈侧。
别说二十招,一招都用不了。
“你来杀我?”他问,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沙哑。
“不是。”
这个答案出乎戴罪的意料。他沉默了一瞬,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嚼。
她不是来杀他的。
那她半夜三更在他房里放迷香、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是来做什么?
总不能是想和他继续讨论《西游记》的剧情。
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她的手没有离开刀柄,但站直了一些。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床榻上,她站在床边,戴罪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
“戴千户,”她说,“我来谈一桩交易。”
戴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和三天前巷口回头的那一眼是同一种,但少了几分冷,多了几分计算。
“你先说。”戴罪说。
“你遇刺的案子,东厂在查。你在查。你需要结案。我们需要那桩案子结掉。组织会交出几个人,供词、罪证、行刺的手法,都不会有漏洞。你可以拿回去交差,你师父有面子,你在东厂立威,案子到此为止。作为交换,你不继续追查这条线。”
戴罪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躺在床上,脖子上架着刀,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转得快。交易。不是招安,不是投降,是交易。
她用了“组织”两个字。
这两个字一出口,就等于承认了——
他之前在档案库里拼出来的那个图景是真的。从杨金英开始,或者更早,这个暗杀太监的组织在紫禁城的阴影里蛰伏了十几年。
而此刻站在他床前的这个人,是这个组织的一员,有可能是核心。
“你说了不算。”戴罪说,“交出几个人是结案,但不能保证我不会继续往下查。如果我查出更多呢?我为什么要把底牌交给你们?”
那人似乎料到了他会这么问。她的刀没有松,声音也还是那种沙哑的低音:“因为更深的东西,藏在袁道长和严党那里。”
戴罪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眯了起来。
“你以为我们只为杀太监?”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很淡的冷笑,不是嘲讽他,倒像是在嘲讽她嘴里提到的那几个名字,“杀几个太监有什么用?杀一个换一个,杀十个补十个。这宫里的太监比耗子还能生。”
她停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还不能交底。
“严党卖官,卖到什么衙门里去了?东厂、锦衣卫、内宫二十四衙门——都有他们的人。我们清一个,他塞一个。我们杀了十几年,他塞了十几年。我们杀人的速度赶不上他塞人的速度。所以那些人——严世蕃、鄢懋卿——才是根。袁道长是他们在宫里最利的刀,弄掉了袁道长,皇帝就少了一双眼,就看不到他们在宫里的黑幕。‘壬寅’那年,真正推动对皇帝动手的,你知道是谁在后面吗?一个宫女,能有那么多安排?”
戴罪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壬寅宫变。
他在东厂档案里翻到的那些片段,和眼前这个人说的话,正在一点一点地对上榫卯。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盟友。”那人说,声音低而清晰,“不是下属,不是棋子,是盟友。你在东厂,有黄锦,有皇帝,有陆炳和蓝道行,你手里的牌不差。我们有我们的牌——我们在宫里待得比你久,藏在暗处的时间比你在内书堂读书的年头还长。合起来,对付袁道长和严党,比各自为战有效得多。”
戴罪盯着她的眼睛。
月光在她脸上照不出任何细节,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她说“盟友”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讨好或邀约的语气。
她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在她看来对双方都有利的事实。
“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活命。”她说,“不是今天——今天我不杀你。是从今往后。你的人不会被暗杀,你的情报网会有人补漏。你今天翻了一整天的档案,查出了什么?几枚铜钱,几份悬案。你查不出更多了,因为那些档案被人拆散了,分到不同的案卷里,刑部归档的时候就把线索掐断了。你在东厂查,没人拦你。可是你查到的,全是他们已经清理过的。”
戴罪没有说话。他自己刚刚在心里证实了这个分析。
“我们能给你他们藏起来的东西。袁道长的。严党的。戴小神仙,你靠预知来取悦皇帝,撑不了太久——你的预知不灵的时候,就会像今晚一样。你躺在床上,刀在脖子上。”她的声音平淡,没有嘲讽,没有恫吓,只是在陈述。
戴罪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
她们连“戴小神仙”和“预知”都知道,看来是真的下了功夫。
机会。
一个有实打实情报支撑的同盟,一个在暗处藏了十几年的眼睛。
他想起吴承恩的牢骚,想起严世蕃那只独眼在诏狱审讯里打量他的样子,想起师父为了批红日夜操劳。
如果能抓住这个同盟,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他甚至想到,严世蕃当初想收他为己用的时候,不也是这样——以利诱之,以势压之。
他不怕被威胁,他怕的是自己为了省事,和不知道底细的人做交易。
他认真地问自己:如果合作了,他还是他吗?
“你考虑得怎么样?”那人的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往前送,是往后收了几分。
戴罪终于开口了。
“合作?情报交换?”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可是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组织有多少人,谁在牵头,你们的情报来源是谁,和壬寅宫变是什么关系——这些我全都不知道。你让我拿什么信你?”
“你不需要现在就信我。你可以先看看我们交出来的那几个人,看看他们是不是真刺客,看看那些供词能不能帮你结案。再决定合不合作。”
“那我看完再答复你。”戴罪说。
那人的刀在月光下微微动了一下,往回收了半寸。她似乎准备收起刀了——准备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或者给他一个期限。
但戴罪接着说了一句话:“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答案,我不会和你们合作。”
刀停住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没有变冷,但那股子计算的味道更浓了,像是在重新评估他。
戴罪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和她对视。
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他不能和几个宫女几个太监在宫里搞秘密组织对抗严党。
他是要把严党连根拔起不假,但他必须用光明正大的法子,用他身份范围内能用的法子。
阴私的手段只能用一时,一旦被拖进阴影里,就永远洗不干净了。
但这些话他没必要说给面前这个人听。他只需要让她知道,他不合作。至于原因,不重要。
那人看着他,刀没有往前送也没有往回收。月光在刀刃上镀了一层银边,刀锋离他喉结的距离始终没有变过。
“你确定?”她问。
戴罪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杀了我吧。”
那人的手顿了一下。
刀锋没有动。
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比审视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她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又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赌运气。
“你不怕死?”
戴罪沉默了一瞬。
“怕。”他说,声音很轻,“但是怕死和怕做错事,是两回事。”
“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
那人的刀终于动了。
她收刀入鞘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然后她退了一步,月光将她的身影从床榻上移开。
“你比我想的蠢。”她说,但语气里没有轻蔑,倒像是叹息。
戴罪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颈侧一麻,被迷香余韵拖累的身体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眼前的月光、黑影、刀刃,所有的光都被收进了黑暗里。
那人提起他的后领,不轻不重地把他拐到床榻内侧,脑袋撞在枕头上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瞬的清醒,余光里最后的画面是那扇窗——那扇被他白天关紧过的窗,半夜又被人撬开了插销。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窗台翻出去,月光在她肩头一闪而没。
窗扇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过了很久,戴罪从床上慢慢坐起来。脖子上还有刀锋残留的凉意,后颈隐隐作痛,脑袋昏沉沉的。
他摸了摸脖子——没有伤口,没有血。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是真正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你会后悔的。”
他想起严世蕃在诏狱审讯室里附在他耳边说:“你以为你替黄锦挡了这一下他就没事了?你挡不住。你会后悔的。”
他当时没有服软。今天也不会。
但是有些事情,他必须得和系统谈谈了。
“系统”。
【在的。】
“我的预知功能,为什么老是跳出来无关紧要的事情,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你对我也太随意了吧。”
【玩家的VIP功能暂时不能提供预警服务,请把“预知”功能升级到2.0版本之后使用。】
“2.0版本的升级要求是什么?”
【玩家隐藏任务完成度为70%以上即可以升级。】
好吧。戴罪叹了口气,决定这个问题等回去之后和开放团队“好好谈谈”。
………………
乾清宫西暖阁的门在身后合上,将那层薄薄的龙涎香和檀木味隔绝在内。
戴罪站在廊下,膝盖上的灰还没拍,后背的冷汗已经凉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正好,照在金黄色的琉璃瓦上,亮得刺眼。
刚才在暖阁里跪了不到一炷香,却分外难熬。
事情从一早就显出不对劲。
天还没亮,乾清宫的一个小太监就来东厂传话,说皇上召见。
戴罪一边穿衣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最近的事——
假印案结了,吴承恩的书稿也递上去了,昨晚遇刺的事他天不亮就爬起来写好了呈文,赶在早膳前报给了周宣。
周宣当时正在值房里喝粥,接过呈文扫了一眼,放下筷子,把他从头发梢到靴子底打量了一遍。
“你倒是手脚快。”周宣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骂。
“属下不敢不快。”
“行了。”周宣把呈文合上,搁在手边,“放这儿,我去递。你自己也长点记性——下次再半夜跑出宫跟人拼命,不用刺客动手,我自己把你关诏狱。”
事实证明,周宣递上去的那份呈文救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