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继续揉着黄锦的肩膀,忽然又问:“师父,您有没有想过,等您退休了,养只猫?或者养条狗?”
黄锦沉默了片刻:“养着你不就行了。”
戴罪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
“师父,您把弟子当猫养?”
“你不是猫。猫比你好养活。”
“弟子哪里不好养活了?弟子吃得少、干得多、还能陪师父说话……”
“你话太多了。”
戴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又觉得师父说得对。他确实话多。
但他改不了。
在师父面前,他就是想说话。不说话难受。
“师父,”他又开口了,“您别嫌弟子话多。弟子在外面不这样的。”
“在外面什么样?”
“在外面,弟子是东厂的戴副千户,话少、脸冷、不怒自威。”
黄锦哼了一声:“你?不怒自威?”
“师父您别不信。东厂的番子都怕弟子。”戴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他们叫弟子‘戴小神仙’。”
“那是怕你?”
“那是敬畏。敬畏和怕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怕是不想见你。敬畏是想见你但又怕你。”戴罪想了想,补充道,“就像弟子对师父一样。”
黄锦沉默了片刻。
“你怕我?”
“怕。但不是那种怕。是……”戴罪想了很久,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是怕您不高兴,怕您失望,怕您不要弟子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不会不要你。”黄锦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戴罪的手顿了一下。
“师父……”
“洗脚就洗脚,揉肩就揉肩。别说这些有的没的。”黄锦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戴罪的嘴角翘得老高。
“是,师父。弟子不说了。”
他低下头,继续揉。
但心里一直在重复那句话——“我不会不要你。”
师父说的。
他不会不要他。
戴罪的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
在师父面前哭过一次就够了。不能再哭了。再哭就真的像猫了。
过了好一会儿,黄锦的声音又从头顶传来。
“你刚才说,要在洛阳买个小院子?”
“嗯!”戴罪赶紧点头,“弟子攒了不少钱。买个小院子应该够了。”
“你攒钱?你的月钱不是都花了吗?”
“弟子的月钱是花了,但师父给弟子的赏钱、皇上赏的东西、蓝道长给的红包……弟子都存着呢。”戴罪得意地说,“弟子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
“你给我买的那些银耳莲子羹,不是花钱买的?”
“那是孝敬师父。不算乱花。”
黄锦没接话。
戴罪想了想,又说:“师父,弟子要是买院子,就买您隔壁的。您要是嫌吵,弟子就买对门的。您要是嫌弟子烦,弟子就买巷口的……”
“你买巷口,每天来请安要走一段路。”
“弟子不怕走路。”
“我嫌你走得慢。”
戴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父,您这是同意了?”
“同意什么?”
“同意弟子在您隔壁买院子啊。”
“我说了吗?”
“您说了。您说‘我嫌你走得慢’,那不就是同意弟子买隔壁的意思吗?买隔壁就不用走了,翻个墙就到了。”
黄锦深吸一口气。
“你是副千户。翻墙,像什么样子。”
“那弟子走门。走门总行了吧?”
黄锦没有回答。
戴罪把这当成默认。
他美滋滋地按着肩膀,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院子的布局了。
买多大的?要不要带个小花园?种什么花?师父喜欢兰花,他可以种一院子兰花。但他不会种,可以学。或者请个花匠什么的……
“你在想什么?”黄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想院子。”戴罪老实交代。
“想买什么样的?”
“带花园的。种兰花。师父您喜欢兰花,弟子可以种一院子。再挖个小池塘,养几条鱼。再搭个葡萄架,夏天可以在下面乘凉……”
“你有那么多钱?”
“弟子可以攒。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三年。反正弟子等得起。”
黄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戴罪意外的话。
“不用你买。”
戴罪愣了一下:“师父?”
“隔壁那户,是我的。”黄锦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当初买这院子的时候,一并买下来了。一直空着。”
戴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师父,您……您早就买了?”
“嗯。”
“那您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戴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蹲在黄锦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师父,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让弟子住您隔壁?”
黄锦没有回答。
“师父,您就是嘴硬。”戴罪的声音有点发颤,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您明明什么都想好了,就是不告诉弟子。”
“告诉你干什么?你又不会跑。”
戴罪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掉。
“弟子不跑。打死都不跑。”
“行了。别揉肩了。”黄锦动了动肩膀,“早点歇着。明天一早还要去广济桥看看。”
戴罪站起来,把铜盆端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师父。”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把隔壁买下来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去吧。别磨蹭。”
戴罪推门出去,把门带上。
他站在院子里,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老槐树的枝丫上,照在石桌石凳上,照在那扇褪了漆的木门上。
他忽然觉得,洛阳的月亮,比京城的圆。
戴罪回到黄锦给他安排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新洗的被褥,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刚剪过,火苗稳稳地跳动着。
戴罪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的房梁。
他想起了师父说的那句话——“我不会不要你。”
他又想起了师父说的那句话——“告诉你干什么?你又不会跑。”
师父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我想让你住我隔壁”。他说的是“隔壁那户是我的”。
从来不会说“我不会不要你”。他说的是“告诉你干什么?你又不会跑”。
从来不会说“我想你了”。他说的是“你来不来”。
戴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嘴硬。”他低声说。
但他喜欢。
师父嘴硬,心不硬。
心不硬就行。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问他,“小醉,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小小的戴醉得意洋洋,“我要像爸爸一样,把戴氏集团变成世界上最大的集团!”
父亲哈哈地笑着,“不愧是我儿子,我们戴氏,虽然主业不是经营游戏业务,但是你要记着,我们家的根本在这里,很重要……游戏里,有着人生一切的答案,你知道吗?”
世界又变了,他看见黄锦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追着,“师父……”
黄锦回过头来,却一下子倒在血泊里。
戴罪大叫一声“师父!”
却把自己叫醒了。
四周一片寂静,暗夜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