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在洛阳的住处,不是什么气派的大宅子。
戴罪跟着马车拐进一条窄巷的时候,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巷子尽头是一扇褪了漆的木门,门楣上连个匾额都没有,门口的石阶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年头久了。
“师父,您家在……这儿?”戴罪站在门口,有点不敢相信。
黄锦下了车,看了他一眼:“嫌小?”
“不是不是。”戴罪赶紧摆手,“弟子的意思是,我还以为师父在老家有特别豪华的院子……毕竟这边肯定比京城便宜。”
“这是很久之前就置办的,住惯了。”黄锦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一进院落,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有些日子没回来了。”黄锦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随行的几个小太监开始收拾屋子。戴罪也想帮忙,被黄锦拦住了。
“你别动。让他们收拾。”
“师父,弟子也能干活……”
“我知道你能干。但你现在是东厂的副千户,不是小太监。”黄锦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戴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
初春的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枝条还没发芽,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师父,您小时候就住这儿?”戴罪问。
“嗯。从小住到入宫。”
“那您入宫之后,这房子谁住?”
“没人住。托亲戚照看。”黄锦顿了顿,“我弟弟也在京城当差,不回来。家里没什么人了。”
戴罪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师父在京城是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权倾朝野。
回到家乡,却连个等着他回来的人都没有。
不过从历史风评来看,黄锦似乎也为人谨慎,不是那种喜欢奢华排场和炫耀的性子。
“师父,”戴罪忽然说,“以后弟子陪您回来。”
黄锦看了他一眼:“你?你有自己的事要做。”
“弟子的事可以放一放。陪师父要紧。”
“油嘴滑舌。”
“弟子说的是真心话。”
晚上,随行的小太监烧好了热水,正要端进正房,戴罪伸手接了过来。
“我来。你们下去歇着吧。”
几个小太监对视了一眼,乖乖退下了。
戴罪端着铜盆走进正房,黄锦正坐在床沿上看书。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师父,洗脚了。”
黄锦放下书,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副千户吗?怎么还干这个?”
“副千户也是师父的徒弟。”戴罪蹲下来,把铜盆放在脚踏上,伸手去脱黄锦的鞋袜,“弟子在京城的时候经常给师父洗,出来这么多天,都没机会。”
“你不是每天都来请安吗?”
“请安是请安,洗脚是洗脚。”戴罪理直气壮,“弟子不能因为当了副千户就不给师父洗脚。那不成白眼狼了?”
黄锦没忍住,笑了一下。
戴罪看到师父笑了,心里美滋滋的。他把黄锦的脚放进热水里,试了试温度:“师父,烫不烫?”
“刚好。”
戴罪低下头,开始洗。从脚趾到脚底,从脚底到脚踝,一点一点地按,一点一点地揉。
他的手法比一年前又熟练了不少,知道哪里该轻、哪里该重,按到哪里黄锦的眉头会舒展开来。
如果在现实世界,熟人看到这样的“戴少主”,估计会大跌眼镜吧。
在那个世界里的戴醉,要什么有什么,过得比这个世界的皇帝还好。
毕竟这个世界的皇帝,受时代科技的限制,只是服侍的人多,哪有那么多新奇又“科技以人为本”的享受?
戴罪心里笑了笑,他生活在一个“有钱就无所不能”的世界里,可惜所有的金钱和权力加起来,也换不回来他的父亲。
在游戏里久了,戴罪其实也渐渐理解了自己的心态。他要的也许不是惩戒也不是管教,他要的,其实是“父亲”。
就像他给黄锦洗脚按肩,不是为了讨好师父,为的是他真心羡慕那些可以和父亲亲密互动的人。
他幻想中的,“来自不怒自威的东厂特务头子”的惩戒,实际上也不是喜欢冰冷无情的打骂。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偶尔的烛火“噼啪”声。
“师父,”戴罪忽然开口,“您想过以后的事吗?”
“什么事?”
“就是……以后。等皇上不用您了,或者您自己想歇了,您打算怎么办?”
黄锦沉默了片刻。
“你想得倒是远。”
“弟子不是想得远,弟子是好奇。”戴罪抬起头,看着黄锦,“师父在京城待了大半辈子,要是有一天不待了,您想去哪儿?”
黄锦靠在床头的被褥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
“回洛阳。”他说。
“就回这儿?”
“嗯。这儿挺好。”
戴罪环顾了一下四周。
正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字,笔力苍劲。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没开花,叶子绿得发亮。
“师父,您这房子是不是该修修了?弟子看房顶有几处瓦片松了,院墙也有一截裂缝……”
“你倒是眼尖。”
“弟子在东厂练出来的。”戴罪得意地说,“看现场看多了,哪儿不对劲一眼就能看出来。”
黄锦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是来给我洗脚的,还是来给我看房子的?”
“都干。”戴罪笑嘻嘻地说,“弟子一边洗脚一边看。不耽误。”
黄锦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戴罪低下头,继续按脚。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师父,您要是回洛阳养老,弟子也来。”
“你来干什么?”
“陪师父啊。弟子在洛阳找个差事,或者在师父旁边买个小院子,每天来给师父请安、洗脚、做饭……”
“你会做饭?”
“弟子可以学。”戴罪理直气壮,“弟子的手艺您又不是不知道,银耳莲子羹煮得多好。”
黄锦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师父,您别不信。弟子说真的。”戴罪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黄锦,“等严党倒了,皇上那边安稳了,弟子就陪师父回洛阳。您修桥,弟子帮您搬石头。您修寺,弟子帮您和泥。您种花,弟子帮您浇水……”
“你会和泥?”
“不会可以学嘛。”
黄锦终于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嘴角动一下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
戴罪看得眼睛都亮了。
“师父,您笑起来真好看。弟子说真的。”
黄锦的笑容收了收,但没有完全收回去。
“行了。洗完了没有?”
“快了快了。”戴罪赶紧低头,把脚从水里捞出来,用干毛巾擦干,套上靸鞋。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换了个姿势,绕到黄锦身后,把手放在师父的肩膀上。
“师父,弟子帮您揉揉肩。您今天坐了一天的车,肩膀肯定硬了。”
黄锦没有拒绝。
戴罪一点一点地揉,用拇指推,用手掌按,把那些筋结慢慢推开。
黄锦的肩膀还是一如既往地硬,但比一年前好了一些。
至少没有新长出更多的筋结。
“师父,您肩膀比去年好多了。”
“嗯。”
“弟子按得有效果吧?”
“嗯。”
“师父,您能不能多说一个字?”
“……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