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印的案子结束后,黄锦告了假,要回乡省亲。
戴罪是在第二天才知道的。
周全来告诉他:“戴千户,督主说要回洛阳一趟,大概半个月。让你跟着去。”
戴罪愣了一下。
“让我跟着去?”
“是。督主说的。”
戴罪放下手里的案卷,去找黄锦。
黄锦正在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一包药材。
“师父,您要回洛阳?”
“嗯。好几年没回去了。回去看看。”
“弟子跟着去?”
黄锦看了他一眼:“不想去?”
“想去!”戴罪脱口而出,“弟子当然想去。弟子的意思是,师父愿意带弟子去,弟子高兴还来不及!”
黄锦没有接话,继续收拾东西。
戴罪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站着。
“别呆在这儿傻站着。”黄锦说,“去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明天一早走。”
第二天一早,师徒二人带着几个随从,出了京城。
戴罪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是他进入游戏以来,第一次离开紫禁城。
洛阳。
师父的家乡。
他想起在现代读过的那些关于黄锦的资料——“洛阳人”“捐资重修白马寺”“捐资修建广济桥”“一生乐善好施”。
他要亲眼去看看师父做过的那些事。
从京城到洛阳,走了五天。
戴罪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他在现代是坐惯了车的人,在古代坐马车,颠得他骨头都快散了。
师父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
戴罪不敢说话,就挪过去给师父按肩膀。
第五天傍晚,马车终于进了洛阳城。
黄锦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戴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老旧的城墙、窄窄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京城比起来,这里显得朴素,甚至有些破旧。
但黄锦看这些东西的眼神,和在京城不一样。
戴罪从来没有见过师父这样的眼神。
“师父,”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想家了?”
黄锦没有回答,只是放下了车帘。
“先去白马寺。”他说。
白马寺在洛阳城东,是中国第一座官办寺院,佛教的“祖庭”。
戴罪在现代听说过白马寺,知道它是中国佛教的发源地,没想到能跟着师父来。
马车在寺门前停下。
戴罪跳下车,抬头看着那座古朴的山门。
山门上的匾额写着“白马寺”三个字,笔力遒劲。
黄锦下了车,站在山门前,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戴罪跟在后面,不敢多话。
寺里的和尚听说黄锦来了,方丈亲自出来迎接。
“黄居士,您回来了。”
黄锦点了点头:“带他转转。”
“他”指的是戴罪。
方丈看了戴罪一眼,没有多问,带着他们在寺里转了起来。
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清凉台、毗卢阁……一座一座地看过去。
方丈一边走一边说:“黄居士嘉靖三十四年主持重修白马寺,修建前后大殿各五楹,左右配殿各三楹,使天王有殿、钟鼓有楼,东边建礼贤堂、庖厢,西边建演法堂、庖厢,新建僧舍一百二十间,清淳台上修建毗卢殿及左右配殿,共占地六十二亩,基本奠定了今日白马寺的规模和布局。”
戴罪听着,心里暗暗吃惊。
六十二亩。
一百二十间僧舍。
他在现代见过白马寺的航拍照片,知道那是一座很大的寺院。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座寺院的规模和布局,是师父主持重修的。
黄锦走在前面,一直没有说话。
走到清凉台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清凉台是白马寺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可以看到整个寺院的屋顶。
黄锦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戴罪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弟子以前不知道,师父做过这么多事。”戴罪说。
黄锦没有回头。
“修寺,不是给我自己修的。”他说,“是给后人修的。佛寺在,香火就在。香火在,人心就在。”
戴罪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听师父说过这种话。
“师父,您信佛?”
黄锦沉默了片刻。
“我家啊,离这儿不远,也就四五里路,我小时候常在这里玩。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黄锦转过身,看着戴罪,“你信什么?”
戴罪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也不信”,是啊,父亲死后,他就什么都不信了。
“弟子……信因果。”凡事都有因果,这个他是信的。
黄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因果?那你觉得,严世蕃会有什么果?”
戴罪想了想。
“恶有恶报。迟早的事。”
黄锦没有接话,转身走下清凉台。
戴罪跟在后面,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师父刚才说的话。
“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
他在现代什么都不信。不信神,不信佛,不信因果,不信命运。他信钱——钱能买到一切。
但其实在这个游戏里,他信了。
他信师父,信师兄,信蓝道长。他信自己做的一切,都会有回报。
也许这不是信因果,这是——他想了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从白马寺出来,黄锦又带着戴罪去了瀍河边。
瀍河是洛阳城东的一条河,不大,但水流湍急。
河上正在修一座桥。
桥的主体已经建了大半,五个桥拱已经成型,工匠们正在铺设桥面的青石。
戴罪站在河边,看着那座桥,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广济桥。”他低声说。
黄锦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弟子听说过。师父捐资修的。”
黄锦没有说话,走到桥边,伸出手,摸了摸桥头的石栏杆。
石栏杆还没有完全打磨好,表面粗糙,摸上去有些扎手。但黄锦摸得很仔细,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戴罪站在旁边,看着师父的背影。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师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觉得,师父的背影很孤独。
不是那种“身边没人”的孤独,而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一个人在紫禁城里待了几十年,每天面对的是权力、阴谋、生死。
回到家乡,修了一座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家乡的百姓。
师父不会知道,在几百年之后,这座“黄公桥”还在。
戴罪走上前,站在黄锦身边。
“师父,这座桥,什么时候能修好?”
“快了。”黄锦说,“五月就能完工。”
戴罪沉默了片刻。
“师父,弟子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说。”
“师父修桥、修寺,花了不少钱吧?师父在宫里,俸禄不多,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黄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你以为,在宫里当差,只有俸禄?”
“你师父我,在宫里几十年,皇上赏赐的东西不少。有些留下了,有些变卖了。”黄锦转过身,看着戴罪,“我没有什么家人。弟弟黄子铠是锦衣卫千户,他自己有俸禄,不需要我的钱。我的钱,不花在这里,花在哪里?”
戴罪低下头,没有说话。
“戴罪。”黄锦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戴罪抬起头。
“你在东厂,查案子、抓人、审人,这都是你该做的。但有一条——别把自己的良心丢了。”
黄锦看着他,目光很沉。
“东厂是干什么的?是替皇上盯着天下的。但盯着天下,不是让你去害人。查案要讲证据,用刑要守规矩。能少伤一个人,就少伤一个人。能用道理说通的,就不要用板子。”
戴罪跪了下来。
“弟子记住了。”
“起来。”黄锦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动不动就跪。这里不是宫里,没那么多规矩。”
戴罪站起来,眼眶有点红。
他明白黄锦的意思。
他不是眼皮子浅没享受过权势地位的人,但他也很清楚权势地位能给人带来怎样的改变。
师父是怕他越陷越深,变得冷酷血腥,和那些东厂的老油条一样。
“师父,弟子在东厂,一直按规矩办事。能用证据的,绝不用刑。能少伤人的,绝不多伤。弟子知道,东厂的名声不好,但弟子想让东厂的名声,在弟子手里好一点。”
黄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戴罪头顶上轻轻摸了一下。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师徒二人站在瀍河边,看着那座正在修建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