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
戴罪每天往返于内书堂、丹房、乾清宫和黄锦的院子之间,生活规律得像钟表。
表面上,他是一个被革职的随堂太监,在内书堂“反省思过”。
实际上,他在养伤、在读书、在练功、在收集情报、在等待机会。
他在等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他重新回到权力场的契机。
这个机会,在十二月初来了。
那天,戴罪正在内书堂上课,何安忽然出现在讲堂门口。
“戴罪,跟我走。”
刘掌司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拦——何安是黄锦的大徒弟,司礼监的人,他得罪不起。
戴罪放下笔,跟着何安走出讲堂。
“师兄,怎么了?”
何安的脚步很快,脸色不太好看。
“诏狱那边出事了。”
戴罪的心跳了一下。
何安边走边说:“前天晚上,一个关在诏狱里的钦犯被人毒死了。是严党的人干的,但查不到证据。东厂那边负责看管的人被撤了职,现在缺一个能信得过的自己人。”
戴罪的眼睛亮了起来。
“师父的意思是……”
“师父没说。但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何安停下脚步,看着戴罪,“你不是想回随堂吗?不用等一年。如果你能在东厂站稳脚跟,从东厂这边升上去,比在内书堂熬资历快得多。”
戴罪的心跳得更快了。
东厂。
和很多现代人一样,东厂和锦衣卫,是戴罪最好奇又觉得阴森可怕的地方。
锦衣卫现在颇为式微,隐隐有被东厂约束的趋势。
而东厂,则是一条残酷而又血腥的权力之路。
他师父黄锦提督东厂,东厂就是黄锦的地盘。
但东厂太大了,里面什么人都有。严党的人、中立的人、骑墙的人、甚至还有皇帝安插的眼线。
黄锦虽然提督东厂,但真正能完全信任的人,并不多。
如果他能进去,帮师父看着东厂——
“师兄,我想见师父。”
何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司礼监值房。
黄锦正在批红,看到戴罪进来,放下朱笔。
“何安跟你说了?”
“说了。诏狱那边死了人,东厂缺人手。”
黄锦靠在椅背上,看着戴罪。
“你想去?”
“想。”
“你现在是革职之身,没有品级。去东厂,只能从最低的番子做起。你愿意?”
戴罪几乎没有犹豫。
“愿意。”
黄锦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倒是干脆。”
“师父,弟子在内书堂待了一个多月,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戴罪跪了下来。
“弟子不能一直躲在师父身后。弟子要站在师父身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黄锦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你知道东厂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知道进去之后会面对什么吗?”
“知道。严党的人、不听话的番子、还有可能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
黄锦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门清。”
戴罪抬起头,看着黄锦的眼睛。
“师父,弟子在东厂不需要多大的职位。哪怕只是一个最底层的番子,弟子也能帮您看着那边的事。弟子有预知,有……有直觉。谁忠心,谁有二心,弟子能看出来。”
他没有说“诅咒”,没有说“金刚不坏”,没有说“中级武功”。
但这些,都是他的底牌。
黄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戴罪面前。
“东厂那边,缺一个掌刑千户的副手。品级不高,从五品。但管的事不少——诏狱的日常看管、犯人的提审押送、番子的调度安排。你要是愿意,我让你去。”
戴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从五品。
比随堂太监还高一级。
“师父,弟子现在的身份是革职——”
“革职是内书堂的事。东厂是东厂。”黄锦的声音很平静,“皇上那边,我会去说。你只需要回答我——去不去?”
“去。”
“不怕?”
“不怕。”
黄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戴罪看得清清楚楚。
“行。明天去东厂报到。穿精神点,别给我丢脸。”
从值房出来,戴罪站在甬道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风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他觉得浑身都是热的。
东厂。
从五品。
掌刑千户副手。
他终于要踏入那个地方了——那个在现代被无数影视剧和小说渲染成“神秘恐怖”的地方。
但他不是去体验“神秘恐怖”的。
他是去掌控它的。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在的。】
“东厂的档案,能调出来吗?在职人员名单、派系归属、历史案卷——我都要。”
【可以。但信息量较大,建议分批次查阅。】
“先给我在职人员名单。标注哪些是严党的人,哪些是师父的人,哪些是骑墙的。”
【收到。数据加载中……预计需要一刻钟。】
戴罪点了点头,迈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要开始做功课了。
东厂,他来了。
第二天一早,戴罪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袍服——东厂的褐色贴里,腰间系一条黑色革带,脚蹬皂靴。
他在铜镜前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瘦削、苍白,但眼神和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轻浮孟浪的“体验者”,而是一个沉静的、带着一丝锐利的年轻人。
他摸了摸耳后那个“罪”字。
“戴罪。”他低声说,“从今天起,你不只是戴罪之身。你是东厂的人。”
戴罪大步走出院子,朝东厂的方向走去。
东厂在宫城的东南角,离司礼监值房不远。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两个守门的番子拦住了他。
“站住。什么人?”
戴罪从腰间摘下腰牌,递过去。
番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赶紧行礼:“戴大人。督主吩咐过了,您请进。”
戴罪接过腰牌,跨进了东厂的大门。
院子里比他想象的要大。
正堂、值房、档案室、刑房、诏狱入口——一应俱全。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番子,有的在练武,有的在闲聊,看到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戴罪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向正堂。
正堂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公案后面翻看卷宗。
他穿着东厂掌刑千户的袍服,面容刻板,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整个人像一块生铁——冷硬、无情、不带一丝烟火气。
周宣。
东厂的掌刑千户,戴罪的直属上司。
也是当初奉旨抓他进诏狱的那个人。
戴罪走上前,躬身行礼:“属下戴罪,见过周千户。”
周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和当初在值房门口一模一样——公事公办,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他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
“黄督主跟我打过招呼。你来做副千户,管诏狱日常。”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清晰,“从五品,管十二个番子、四个狱卒。诏狱里关着的人,你负责看管、提审、押送。出了差错,我找你。找了你,你找你师父。”
戴罪站直身体:“属下明白。”
周宣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在诏狱里待过两次。”
这不是问句。
戴罪没有否认:“是。”
“知道里面是什么滋味?”
“知道。”
“知道就好。”周宣站起身来,走到戴罪面前,“东厂不是内书堂。这里没有‘如拟’‘请旨’,只有‘抓’和‘审’。你以前是囚犯,现在是管囚犯的人。心软,就趁早走。”
戴罪看着他的眼睛。
周宣的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审视——像铁匠在打量一块生铁,看它能不能打成刀。
“属下不会心软。”戴罪说。
周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转身走回公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扔给戴罪。
“这是诏狱的钥匙。从今天起,诏狱那边你看着。出了事,我找你。”
戴罪接住钥匙,握在手心里。
沉甸甸的。
这是权力。
也是责任。
“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周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戴罪。”
戴罪停下脚步。
“你师父把你塞进来,是他的事。你能不能留下来,是你的事。”周宣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不管你是什么人的徒弟,也不管你是不是‘戴小神仙’。在我这里,活干不好,就滚。”
戴罪没有回头。
“属下不会让周千户失望。”
他走出正堂,朝诏狱的方向走去。
身后,周宣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卷宗。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戴罪推开诏狱的大门,走了进去。
火把的光照亮了那条长长的过道。
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第三次走进这里。
但这一次,他不是囚犯。
他是掌管这里的人。
戴罪站在过道中间,看着两侧的牢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在的。】
“东厂在职人员名单,加载完了吗?”
【加载完毕。共计一百四十七人。其中严党关联人员:二十三人。黄锦嫡系:三十一人。骑墙派:五十八人。其余为中立或无法确定。】
戴罪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数字。
二十三个严党的人。
他需要先弄清楚,这二十三个人分别在什么位置,管什么事,和严家的关系有多深。
然后——该留的留,该清的清,该收买的收买。
他不能急。
他有一年的时间。
在这一年里,他要把东厂变成师父最坚实的堡垒。
也要把东厂变成他自己最锋利的刀。
戴罪把钥匙挂在腰间,朝诏狱深处走去。
【系统提示:剧情进度更新——25%。】
【身份变更:革职随堂 → 东厂副千户(从五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