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回到内书堂的时候,正是嘉靖三十八年十一月初。
冬天的风从宫墙外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裹紧那身青色的学员袍服,走进那座熟悉的院子。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内书堂的学员们看到他进来,目光各异。
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好奇,有人漠然。
戴罪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跪坐下来,把书袋放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好。
一切和一年前一样。
座位一样,讲堂一样,连桌上那道被毛笔戳出来的凹痕都一样。
但戴罪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
他是进过两次诏狱、见过严世蕃、替师父挡过刀的人。
他是皇帝亲口说的“其心可嘉”的人。
他是有“不死”、“预知”、“诅咒”、“金刚不坏”、“中级武功”的人。
他的脑子里装着《明史》全文。
但他坐在这里,和那些十几岁的小太监们一起,重新学起。
刘掌司走进讲堂的时候,看了戴罪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戴罪,”刘掌司的声音还是那么尖细,“你虽然是从随堂下来的,但按规矩,该从基础学起。徐教习的课你上过,我就不重复安排了。你跟着进度走,不许越级。”
戴罪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是,掌司。”
刘掌司点了点头,翻开书卷:“今日讲《论语·为政》……”
戴罪坐下来,拿起笔,开始记笔记。
他的字比一年前更好了。
颜体的骨力和筋肉,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反而多了一种沉稳的味道。
他一边记笔记,一边在心里盘算别的事。
学习不重要。
他早就知道这些内容。
皇帝让他回内书堂,不是真的让他“回炉重造”,而是一种“敲打”——你僭越了,朕罚你,你要认。
同时也是一种“维护”——把你从风口浪尖上撤下来,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严党暂时找不到借口再动你。
师父在保护他,皇帝也在保护他——虽然皇帝保护的是“药奴”,不是“戴罪”。
戴罪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他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每天早起,打八段锦,然后去内书堂上课。
下了课,回自己的房间读书、打坐、练刀法。
系统给的“中级武功”不需要练习就能调用肌肉记忆,但他发现,真正把功夫练到身上,还是需要日复一日的打磨。
系统给的只是“种子”,浇水施肥,还得靠自己。
每个月初一十五,他照例去蓝道长的丹房取血。
银刀在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滴入玉碗,蓝道长在一旁焚香念咒,然后端走那碗血去炼丹。
取完血,蓝道长会给他一碗补气养血的汤药,黑乎乎的,苦得要命。
戴罪每次都皱着眉头一口闷下去。
“蓝道长,”有一次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这个药能不能加点蜂蜜?”
蓝道长看了他一眼:“加了蜂蜜药效减半。”
“……那我继续苦着吧。”
蓝道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取血之后,蓝道长偶尔会留他说几句话,聊一聊朝中的动向。
“严世蕃最近在工部大肆安插人手,”蓝道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连司礼监送去的批红,他都要过目。你师父的日子不好过。”
戴罪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蓝道长,您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扶乩的事,我在慢慢布局。但不能急。皇上现在对严嵩还有几分旧情,急了对我们不利。”
戴罪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蓝道长。
蓝道长接过去,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官职。
“这是……”
“严党在都察院和六科的人。”戴罪的声音很平静,“我查过了。您看看对不对。”
蓝道长的眼睛眯了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戴罪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惊讶。
“你怎么查到的?”
“内书堂有档案。我翻了翻。”
戴罪没有说实话。这些名字是他从《明史》里调出来的——严嵩倒台后,被清算的严党成员名单。
他现在提前写出来,是为了让蓝道长心中有数。
蓝道长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
“你这个人,”他说,“越来越让我看不透了。”
戴罪笑了笑,没有接话。
除了取血,戴罪偶尔也会被皇帝召去乾清宫。
皇帝在丹房炼丹的时候,偶尔让太监叫他过去,问几句话。
“戴罪,”嘉靖坐在丹炉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你最近在内书堂读书,读得怎么样?”
戴罪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说:“回皇上,奴婢每日认真读书,不敢懈怠。”
“嗯。”嘉靖点了点头,“你那个预知的能力,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戴罪知道,皇帝叫他来,不是为了关心他的学业,而是为了这个。
他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感应”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
“皇上,奴婢预感到——三日内,东南方向会有捷报传来。”
嘉靖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捷报?”
“奴婢不敢妄言。但应该是关于倭寇的。”
三天后,福建巡抚果然送来捷报——戚继光在宁德横屿大破倭寇,斩首两千余级。
嘉靖龙颜大悦,赏了戴罪十两银子。
戴罪捧着那十两银子,心里苦笑。
他的预知能力增强了。但也只是看到一两天的事情,三天后的捷报是他从《明史》里查到的,嘉靖三十八年十一月,戚继光在横屿大破倭寇。
这不是预知,是剧透。
但皇帝不知道。
在皇帝眼里,戴罪的“预知”越来越准了。
戴罪知道,这是一把双刃剑。预知越准,皇帝越离不开他,但也越会提防他。
所以他每次都只说“感应到一点点”,从不说全,从不打包票。
“奴婢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不敢确定。”
这个分寸,他把握得很好。
除了上课、取血、见皇帝,戴罪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泡在了黄锦的院子里。
周全和赵全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看到戴罪端着各种东西出现——有时候是一碗银耳莲子羹,有时候是一盆热水,有时候是一碟点心。
“师父,弟子来了!”
黄锦坐在书案后面批红,头都不抬:“嗯。”
戴罪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自来熟地在黄锦旁边坐下,托着腮帮子看师父批红。
“师父,您今天批了多少份了?”
“没数。”
“弟子帮您数着。这是第十七份。”
黄锦的笔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很闲?”
“弟子不闲。弟子是来陪师父的。”
“陪我?我看你是来烦我的。”
戴罪嘿嘿笑了,不以为意。
等黄锦批完手头那份奏章,戴罪立刻凑上去:“师父,弟子帮您揉揉肩?”
“不用。”
“那弟子帮您洗脚?”
“还没到洗脚的时候。”
“那弟子帮您捶捶腿?”
黄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戴罪。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椅子转过来,背对着戴罪。
“揉吧。轻点。”
戴罪笑了,赶紧站起来,把手放在黄锦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
“师父,您肩膀比上个月还硬。是不是最近又熬夜了?”
“嗯。”
“您不能这样。身体要紧。”
“你管好你自己。”
“弟子管好自己了,才来管师父的。”
黄锦没有说话,但戴罪感觉到师父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和戴罪揉肩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黄锦忽然开口了。
“你最近……变了。”
戴罪的手顿了一下:“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黄锦的声音很低,“以前你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现在壳碎了。”
戴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父,您这是在夸弟子吗?”
“我在陈述事实。”
“那弟子就当夸了。”
黄锦没有再说话。
戴罪继续揉肩,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