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外那声咳嗽落下后，再没响第二声。
炭火暗下去。红光缩成指甲盖大小，在黑暗里苟延残喘。秦才的松枝火把倒插在地上，灭了，冒着一缕白烟，像烧给死人的香。
没人动。
老猫的手按在匕首柄上，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盯着门缝，门缝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门外那双眼睛也在看着我们。
风停了。
棚子里腐朽的木头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吱呀，像有人踩上了棚外的碎石子。
老猫慢慢站起来，动作轻得像猫，骨头没发出一声响。他在黑暗里朝我打了两个手势：往左，蹲下。我照做，手指抠进土坯墙缝里。
秦才攥着撬棍往棚后摸。
老猫伸出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三把手电同时亮。
光柱刷地照出去，松树后面蹲着个人。不是壮汉，是个年轻姑娘。她没跑，也没尖叫，只是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光，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帆布挎包，上面印着“西北大学”四个字。
“别动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吐字很硬，“我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
老猫没答话。匕首已经架在她脖子上了。
“马建国派你来的？第几批？”
她没躲刀锋，慢慢把手伸进挎包，抽出两张纸。老猫接过去，借手电光扫了一眼，学生证，西北大学考古系，张小婉，研二。另一张是盖着749局公章的征调函，最下面签着马建国的名字。
“征调张小婉协助野外标本采集。”时间是我们进终南山的第三天。
老猫把学生证扔还给她。“包里还有什么？”
小婉把挎包翻了个底朝天。地质锤、土层样本袋、手写考古笔记、一沓骊山北麓的地质图。图纸上拿红笔标了好几个点，其中一个正好是道观的位置。
“这些点谁给你的？”
“马建国。他让我做地层分析，没告诉我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们？”
小婉没回答。她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掏出个巴掌大的东西——微型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杂音。电流声。然后马建国的声音，带着办公室的回音：“……找到张明远后，一个活口不留。东西全部回收。”
刺啦。录音断了。
小婉关掉录音机，塞回内兜。“昨晚我没按命令报告。因为我听明白了，他不是搞科研的，他是要杀人的。”
她抬头看着老猫。“我学考古的，不懂你们那些事。但我知道，帮杀人犯做事，学分拿不到不说，命都可能搭进去。”
老猫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匕首慢慢收回来。“你一个人在山里蹲了一整夜，为什么现在才现身？”
“天黑的时候出来，你们会直接动手。”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天亮了，你们至少能看清我是女的，不会一棍子把我打死。”
秦才从棚后绕回来，上下打量她：“你是749局的人，我们凭什么信你？”
“你们可以不信任我。”小婉把地质图折好塞回包里，“但你们出山的路全被堵死了。马建国在每条路口都设了观察哨，你们自己走不出去。”
老猫没再说话。他蹲下来，把那把匕首在地上蹭了蹭泥，插回靴筒。
“带着她。”他说。
天亮之后动身下山。
秦才的腿伤更重了。小腿肿得发亮，踩地就龇牙，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老猫砍了根松枝削夹板，刀锋过处木屑飞溅。
小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卷绷带和一小瓶碘伏，塑料瓶，没开封。
“野外实习自备的。”
老猫接过去，没道谢，点了下头。低头给秦才固定夹板时，蹲下来帮忙递纱布。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继续往下走，经过一处土崖断面。小婉突然停住，退回来两步，蹲下去。
“等一下。”
她仰头扫视土层，手指在断面上划拉几下，剥出几层不同颜色的夯土。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像算过的。
“三层夯土。最上面明代，中间唐代，最底下发灰的那层，秦代。”
秦才拄着松枝拐杖站住了。“你咋看出来的？”
小婉从样本袋里抠出块土疙瘩，放在掌心。“秦代夯土加了石灰，干了以后发灰。夯层薄，只有两指宽。唐代的泛黄，明代的颗粒粗，你们要找的东西，在地下更深处。”
老猫没说话。他抽出工兵铲，在土崖根部刨了两下。
嘎吱一声。铲刃碰到硬东西。
他蹲下去抠出块陶片，巴掌大，青灰底色印着绳纹。翻过来看了看断口颜色，递给小婉。
小婉接过，拇指摸了摸纹路：“秦代的。绳纹间距均匀，火候高，不是民用器。”
“什么人用的？”
“官造。可能是祭器。”
老猫把那块陶片揣进兜里，站起来。“走。”
我注意到小婉把那块陶片反复看了两遍才还回去。她翻笔记本的时候，我看见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不是笔记，是疑问句。每一行后面都打着问号。
“你记这些干什么？”我忍不住问。
“留底。”她合上笔记本，“万一你们把我扔山沟里，这些笔记能换条命。”
傍晚走到山口。
从林子缝隙里能看见镇子的炊烟了，白白的一道在夕阳光下飘。秦才松了口气，脚步都快了。老猫走到前头拨开最后一丛灌木，小婉突然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别动。”
她抬手指着前方树林。我顺着看过去，什么也没有。树叶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等了一会儿。
一道反光一闪而过。望远镜镜片，夕阳照在上面亮了一下，又灭了。树林太密，看不清谁蹲在后面，但那个位置正好卡在出山的唯一小路上。
“观察哨。”小婉压低声音，把手从我袖子上松开，“每条出山口都有，间隔不超过两公里。你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穿过去。”
老猫退回来。“还有别的路吗？”
小婉从包里抽出地质图。手指顺着一根虚线往下滑，停在一个标注上——字迹模糊，写着“采石场（已废弃）”。
“这条。我来的时候走的。但要经过一片塌方区。”
话音刚落，身后山道上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
嘟…嘟…
老猫半蹲下去，手按在地上。
山脚方向扬起一溜灰黄的尘土。几辆车正往这边开，速度不快，前头那辆车灯还没开，但车身轮廓已经能看清了，军用吉普，墨绿色。
“走。”老猫站起来，把地质图揣进怀里，“带路。”
小婉没犹豫，转身钻进了灌木丛。
天黑透了。没月亮。
采石场塌方区堆着碎石，有三层楼高，远远看去像座大坟。小婉打着手电走在最前头，光柱在碎石堆上来回扫，脚下石头松动，踩一步滑半步。
“路在哪？”秦才扛着松枝拐杖，一脚深一脚浅。
小婉没答话。她蹲下去扒拉一丛灌木，灌木后头露出条窄道，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道两边全是碎石，头顶上悬着几块大石头，看着随时要掉。
“五十年代的矿工小道。采石场废弃后就没人走了。”小婉已经侧身钻进去了。
老猫跟着钻进去。秦才殿后。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塌方区越来越大，碎石堆得像小山。道越来越窄，头顶上的石头越悬越低。
我走在中间。手电照着脚下，一步一挪。
突然脚下一空。
石板松了。整个身子往右侧滑，手扒拉了两下全是松动的碎石。小腿卡进石缝里，石头挤着骨头，疼得我额头冒汗。手电脱了手，顺着石缝滚下去，磕了几下灭了。
“九斤！”老猫在前头回头，手电照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