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那瓶酒谁也没动。天刚见亮，他就领我们到码头，指着条破木船：“就这条。”
船是真破。船帮子裂了好几道缝，桐油灰糊得跟补丁似的，舱底积着半尺水。老吴说这船吃水浅，跑老河道稳当。
孙头蹲船头抽烟：“老吴，你这玩意儿能撑到地方？”
“能。”老吴解缆绳，“黄河上跑船，看的是人，不是船。”
我们四个上了船。老吴撑篙，孙头坐船头，我跟老猫蹲舱里。船离了岸顺水往下漂，早晨的黄河水浑得看不见底。
老吴说老柴沉船的地方在下游七八里，有个回水湾。“那天晚上没风没浪，月亮明晃晃的。老柴的船比我这大，装了一船生坑。到回水湾，突然就翻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货呢？”孙头问。
“沉了。”老吴撑了一篙，“老柴游上来了，船上另外两个没上来。后来船帮的人去打捞，只捞上来几件陶罐，值钱的铜器一件没见着。”
“你说听见水底下有动静？”老猫问。
老吴顿了顿：“翻船前一刻，我听见铁链子响，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水底拖东西。”
“铁链？”我插嘴。
“黄河底下有铁链不稀奇。”老吴说，“老辈子人修桥沉过铁牛，拴着铁链。可那声音不对劲，不是自然晃荡的声，是有人拽着走的声。”
船漂了半个钟头，两岸土崖越来越高。老吴说快到回水湾了。
水面开始打旋。老吴把篙插稳，让孙头帮忙掌舵。船在漩涡边上晃，水声哗哗的。
“就这儿。”老吴指着前面一片水面。
水面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急。老猫掏出玉环对着光看，那圈纹路在晨光里泛青。
“老吴，”老猫说，“老柴画图的时候，还说过别的没有？”
老吴想了想：“他说这玉环是‘压口钱’，但不是压河伯的口。”
“压什么口？”
“他没说。就说这东西不能离水，离了水要出事。”
正说着，船突然晃了一下。不是水浪打的，是船底被什么东西撞了。
“操！”孙头骂了一声趴到船边。
水浑，啥也看不见。
老吴脸色变了：“底下有东西。”
话音刚落，船又晃了一下，这次更猛，我差点栽进舱里。老猫一把抓住我胳膊。
“稳住！”老吴吼着撑篙。
船不听使唤了。船头开始打转，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水底拉。水面冒气泡，咕嘟咕嘟的，一股腥味冲上来。
“是暗流！”孙头喊，“老吴，往左撑！”
老吴咬着牙撑篙，竹篙弯成了弓。船还是往下沉，舱里的水漫到脚脖子了。
“九斤，舀水！”老猫喊。
我抓起破瓢拼命舀，可舀出去一瓢进来两瓢。船底肯定漏了。
“不行了！”老吴喘粗气，“船要沉！”
孙头脱了褂子：“我下去看看！”
“别！”老猫拦住他，“水太急！”
“不下去船就沉了！”孙头甩开老猫的手，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水花溅了我一脸。我趴船边往下看，黄浑的水里孙头的影子很快就没了。
老猫盯着水面，手里攥着玉环。
过了大概一分钟，孙头没上来。
“坏了。”老吴说，“这底下暗流邪乎。”
又过了半分钟，水面冒出一串气泡。孙头脑袋钻出来，大口喘气。
“底下……底下有铁链！”他扒着船帮喊，“挂住船底了！”
“能弄开不？”老猫问。
“我试试！”孙头吸了口气又扎下去。
这次时间更长。水已经漫到小腿了。老吴拼命想把船往岸边靠，可船被铁链拽着，根本动不了。
“老猫！”我喊，“船要沉了！”
老猫没说话，盯着水面。突然他手里的玉环掉进舱里积水，那圈纹路亮了一下，青白色的光一闪就灭。
我愣了。
老猫弯腰捡起玉环，看了两秒，抬头看水面。
孙头还没上来。
“老吴，”老猫说，“这附近有村子没？”
“有！”老吴指右岸，“那边有个荒村，早没人住了！”
“弃船。”老猫说，“游过去。”
“孙头还在底下！”
“我去叫他。”老猫把玉环塞怀里，脱了外衣就要往下跳。
就在这时孙头猛地钻出水面，脸色煞白。
“快……快走！”他扒船帮，声音都变了，“底下……底下不止铁链！”
“啥意思？”老吴问。
孙头没答，拼命往船上爬。老猫伸手拉他，孙头刚爬上来一半，船突然剧烈一晃，水底下那东西在拽铁链！
“弃船！”老猫吼了一声，拽着我就往水里跳。
水冰凉，一下子淹到脖子。我扑腾两下，老猫抓住我胳膊：“往岸边游！”
老吴也跳下来了。我们三个拼命游，孙头跟后面。游了十几米，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破船正在往下沉，船头已经没进水里了。
突然我看见船尾那边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鱼。是个黑乎乎的影子，很大，在水底一晃就没了。紧接着水面冒出一串更大的气泡，咕嘟咕嘟的。
“别回头！”老猫喊，“快游！”
我拼命划水，胳膊都酸了。好在离岸不远，游了三四十米脚就踩到河底淤泥。我们连滚带爬上岸，瘫在泥滩上喘气。
孙头最后一个爬上来，趴地上干呕，吐出来的都是黄水。
“你看见啥了？”老猫问。
孙头喘了半天才开口：“铁链……铁链那头拴着东西。”
“啥东西？”
“不知道。”孙头摇头，“黑乎乎的，像口棺材。”
我们都愣了。
老吴爬起来盯河面：“这河底下……有棺？”
“不是普通棺材。”孙头说，“铁链是从棺材里伸出来的，我拽了一下，拽不动。棺材是石头做的，上面刻着字。”
“啥字？”
“没看清。”孙头说，“水太浑，我就摸到刻痕。但棺材没盖严，有条缝，我往里看了一眼……”
他停住了，脸色更白。
“看见啥了？”我问。
孙头咽了口唾沫：“看见一只手。”
“手？”
“嗯。”孙头点头，“泡得发白，但没烂，指甲老长，从棺材缝里伸出来。我碰了一下，是硬的，像石头。”
老猫站起来走到水边。河面上那条船已经沉没了，只剩几个气泡往上冒。
“老吴，”老猫说，“那荒村在哪儿？”
老吴指身后：“往这边走，翻过这道土坡就是。”
我们四个浑身湿透，踩着泥往土坡上爬。爬到坡顶往下看，果然有个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间土坯房，屋顶都塌了，墙倒半边。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空了半边，枝桠光秃秃的指着天。
“这村子叫啥？”老猫问。
“早没名了。”老吴说，“原先住着几户打鱼的，后来黄河改道，鱼打不着了，人就搬走了。空了有十来年了。”
我们踩着杂草往村里走。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房子门窗都没了，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嘴。有间房梁塌了，斜插在地上，上面挂着破渔网。
孙头走得慢，一步一瘸。老猫回头看他：“脚伤了？”
“让铁链刮了一下。”孙头说，“不碍事。”
老猫没再问。我们走到村子中间，有间房子还算完整，墙没倒，屋顶塌了一半。老猫推门进去，里头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结着蜘蛛网。
“今晚就这儿了。”老猫说，“生堆火，把衣服烤干。”
老吴出去捡柴火。我跟孙头在屋里收拾，把地上的碎砖烂瓦清到一边。孙头蹲下时咧了咧嘴，我这才看见他裤腿撕了道口子，小腿上一条血印子。
“真不碍事？”我问。
“皮外伤。”孙头扯了块布条缠上，“他妈的，那铁链子锈得跟刀子似的。”
老吴抱着一捆干树枝回来，我们生了堆火。四个人围着火堆烤衣服，湿衣服冒热气，屋里一股子河腥味。
老猫掏出玉环，在火光底下看。那圈纹路这会儿看着更清楚了，像水波纹，又像某种符咒。
“孙头，”老猫说，“你摸那棺材的时候，还感觉到啥没？”
孙头想了想：“棺材是凉的，比河水还凉。铁链子拴在棺材一头，我顺着摸过去，链子另一头埋在水底泥里，拽不动。”
“多粗的链子？”
“手腕这么粗。”孙头比划，“锈得厉害，但没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