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的对接会,白天开完。
我在那张桌子后面坐了一下午,全程只开口三次。
第一次是会议开场,主持人点名,我说:“嗯。”
第二次是对方问我们这边有没有补充,老周在桌下踢我,我说:“好的。”
第三次是散会前。
“林栖,你说两句。”老周压低声音,“他们问的那份数据是你看的。”
我摇头。
“那我把便签念了?”
我点头。
老周清了清嗓子:“关于甜度敏感人群的复购数据,我们这边有一份实测。”
对面的人放下笔:“你们这份实测从哪儿来的?”
“观察室。”
“观察室里谁看的?”
老周卡了一下。
“我。”我说。
这是我那天开口的第三次。说完我就把视线收回来了,落在桌面上那瓶没拧开的矿泉水上。
散会的时候盛明远过来握手,笑得比谈判那天还热乎:“林老师今天辛苦,一句话顶我们三页纸。”
我读他的脸。读出来的还是那点算计,只是今天多了一层东西:终于把你弄出玻璃后面了。
他以为推我出来是赢。我坐在这儿不说话,他连我在想什么都摸不着。
白天算是扛过去了。
晚上还有一场。
盛明远组的客户酒会,在国贸一栋写字楼的顶楼。
老周下午发来消息:“栖栖,晚上露个脸就行。待十分钟,我掩护你撤。”
“十分钟够吗?”
“十分钟够了。你不说话就是最大的贡献。”
“那我去了干嘛?”
“让人看见你。”
“看见我有什么用?”
老周过了半分钟才回:“他们要确认这个人存在。”
我盯着那行字。
“存在?”
“贺总那边的人不信观察室真有这么一位。”他回,“你坐在那儿,他们就信了。”
我回了一只猫。
酒会是I人的地狱。
我进门先把全场扫了一遍:暖光,落地窗,几十号人端着酒杯在嗡嗡地说。我的角落基因当场发作,贴着墙根往最里头挪,挑了离音响最远、背靠消防通道的那张高脚桌站着。
刚站定,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端着杯子过来了。
“您好,哪个组的?”
“远见。”我说。
“远见哪个组?”
“洞察组。”
“洞察组是做什么的?”
“看人。”我说。
他笑起来:“看人?那你看我看得准不准?”
我看了他两秒。
“您刚才在门口跟那位女士碰杯的时候,眼睛往她身后扫了一下。”
“扫什么?”
“扫门口。”我说,“您在等一个还没到的人。”
他的笑收了。
“……你这行当挺吓人。”
“不吓人,”我说,“您等我先看出来的,是您自己。”
他咳了一声,端着杯子走了。
老周还是找到了我。
他站在我旁边,端着一杯可乐。他今晚开车,不喝酒。
“栖栖,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A区。贺总那边来人了。”
“我不去。”
“就打个招呼。”
“招呼怎么打?”
“你笑一下,我说你叫什么。”老周说,“对你来说这已经算高难度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冰乌龙。
“周哥,我刚才跟一个陌生人聊了三句。”
“聊得怎么样?”
“把他聊走了。”
“那就是你的打招呼。”
“周哥。”
“嗯?”
“您到底要我走到哪一步?”
老周没回答。他喝了一口可乐,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我不知道。”他说,“他们给我的是一句话,不是一张图。”
“一句话是什么?”
“上场。”
“上场做什么?”
“没说。”
有人从右边走近,我手机瞬间举到脸前,屏幕亮着,其实在看的只有锁屏上路由器那张睡姿。屏幕伪装,百试百灵。对方脚步顿了顿,绕开了。
老周在群里发:“到了没?”
我回了个猫。
他又发:“我在B区,需要救场call我。”
我回了个赞。
沟通降级链,全程只用表情。能打字绝不语音,能语音绝不视频,这是我的通讯宪法,今天执行得格外标准。
我iPhone 12的电量停在66%。我盯着那个数字,假装在研究电池健康,实则把脸藏在一块六寸的发光玻璃后面。
这感觉,比单向玻璃还安全。
盛明远还是找到了我。
他端着两杯香槟过来,一杯递我,热得发烫。
“林老师,今天对接会辛苦了!来,敬你一杯,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一条船上。
我接了杯子,没喝,指尖凉着杯壁。
“盛总,”我说,“我这人晕船。”
他愣了一下,笑起来:“林老师真会开玩笑。”
“不是玩笑。”
“那是什么?”
“是事实。”我说,“我晕船,也晕船上的应酬。”
盛明远的笑收了半分。我读他脸:嘴角的笑是真心的高兴,可眼底那点算计今天格外清楚,像有人把灯调亮了。
他高兴,是因为我终于从镜子后面站到了灯底下。在他眼里,我不再是那个看不透的人,而是他手里的一张牌。
“林老师,等会儿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他手往人群一挥,“都是上面的人。以后项目推进,少不了他们。”
上面的人。
又是上面。
“哪一层?”我问。
“这个嘛,”他笑,“到了就知道了。”
“到了我不认识,怎么办?”
“我介绍。”
“介绍完了呢?”
“介绍完了就是朋友了。”
“盛总,”我说,“我不缺朋友。”
他没接住这句。
“我去趟洗手间。”我说。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哎好,快去快回,我留个位子——”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往标识牌指的方向走。
洗手间的箭头往左,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往右。
我走到拐角,确认身后没人,脚步一偏,推开了那扇绿门。
门后是楼梯间。没有音乐,没有人声,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
我靠在墙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酒会里的嗡嗡声好听一万倍。
静音溜走。I人图鉴第三条:客户酒会中途摸到最近的安全出口消失,留E人同事替我顶雷。
顶雷的是小郑。
我溜之前回头扫了一眼,正看见小郑端着杯子堵在盛明远跟前,滔滔不绝讲他上个月‘搞定’的一个客户,唾沫星子都快溅到盛明远袖口上了。盛明远被他缠住,眼神往我刚才站的地方飘,飘了个空。
小郑这个平时最爱骚扰我的人,阴差阳错,替我挡了枪。
门一关,I人满血。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一层一层,从十七楼走到一楼大堂,没遇到一个认识的人。
出了旋转门,夜风一吹,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杯没喝的香槟搁在了门口的花坛沿上。
国贸的灯光很亮。可我忽然觉得,今晚是我这五年里,头一回在客户现场赢了一次。
不是用读脸,是用消失。
盛明远以为把我推到灯底下就握住了我。他忘了一件事:I人最擅长的,是把自己从任何一盏灯底下,悄悄挪走。
我摸出手机,给老周发:“撤了,谢掩护。”
然后切到加密相册,把今天盛明远那张得意脸的照片,和严面试官留的空椅子、老周漏的半句、盛明远说的‘五年前’,排成一排。
四样东西,第一次在同一块屏幕里凑齐。
我正要收手机,楼梯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
是盛明远的声音,带着酒会的背景音,像是在打电话。
“……放心,人已经出来了,玻璃后面那位。”
我贴着墙,没动。
“出来了?”他顿了顿,“出来了。今晚酒会,站了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跟我说。”
那边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急什么。”盛明远笑了一声,“五年都等了。”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当年那把椅子的事,该收了。”他说,“五年了,也该让她坐到该坐的地方去。”
椅子。
当年那把椅子。
严面试官留了五年的、一直空着的、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空着的、我坐了五年的那把椅子。
盛明远说“该收了”。
他说“让她坐到该坐的地方”。
他认识那把椅子。
他认识严面试官留的那把椅子。
手机屏幕还亮着。我把录音键按了下去,手指压在屏幕上不敢动,直到那扇门重新合上。
推我的人,和留椅子的人,难道是同一个?
如果是,那这局我之前只看清了一半。我以为盛明远是那只手。可如果连五年前那把空椅子都是他布的,那我从来不是被推出来的——我是被养在玻璃后面,等他哪天来取。
我轻轻退后,没发出一点声音,从一楼的另一扇门走出去。
夜风更凉了。
我把那段语音存进加密相册,和那四张照片并排。
然后给老周补了一句:“明早聊。”
不是今晚。今晚我得先想清楚一件事:那只推我的手,和那把留了五年的椅子,到底是不是同一只手。
如果是,下一场我就不只是来‘看清’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