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到墙上那块红绒布扯下来了，堆在一张折叠桌上，四个人围着卷。卷不齐，一头粗一头细，卷到一半有人说不卷了，折起来得了。地上的黄胶带没人撕，还粘着，边角翘起来，粘了一层灰。
老楼那边的门重新锁上。台庆那天进楼的十几个人都签了名，最后一个出来的把门带上，邵宁拿钥匙锁好，又贴了一张新封条。封条跟前一张一个样式。贴的时候风大，那张纸的角翘了两回，邵宁用指头按了三遍才按服。
他兜里揣着那张便签。便签上是两行号。
上面一行是十来天前那个凌晨打进来又停掉、第二天又打进来的号，六二开头，红卫路那一片。下面一行是他昨晚抄的，四个八开头。
两行号并排着看，怎么看也不像一件事。
中午他给温眠打了个电话。两个号都报了，那边先是纸声，接着是键盘。
下面那个能查。她说，城西，纺织厂家属二区。登记的名字姓康，这个号装了二十多年，没换过。
他把她说的几个字记在稿纸上，写到的时候顿了一下。纺织厂那一片他小时候来过一回，是同班一个姓康的领他来的。那同学后来转学了。
上面那个呢。
查不到。
查不到是什么意思。
就是只有一个片区。红卫路。装机的名字是空的。
空号？
不是空号。空号什么都查不出来。这个能查到片区，能查到装机时间，就那个名字是空的。
那头翻了一下纸，又有个什么东西被挪开，铁的，碰在桌上。
这个号我上回查过。她说，你让我查孙师傅那个号的时候，我顺手查了。当时也是名字空着……
你上回没跟我说。
上回你问的是孙师傅。这个你没问……
那头有键盘的声音，敲了几下，停了。
你找到那个人，要干什么。
问问。
问什么。
问他听见了什么。
那头静了两秒。
他要是没听见呢。
下午两点，他按下面那行号拨过去。响了四声，有人接。
您好，我是临江人民广播电台的。
那头静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我昨天给你们打过电话。
是。我想问问您
你们要问什么。他说，我就是随口打了个电话，没别的意思，我不是找你们麻烦。
我知道。
我这人一辈子不给人添麻烦。
我知道。他说，我想过去看看……方便吗。
那头停了停。他听见那人跟屋里另一个人说了句话，听不清，声不低。
你来吧。他说，纺织厂家属二区，三号楼二单元，三楼东户。门口有个煤炉子。
城西这一片比他想的要大。公交车从大门口开进去，开了两站才到家属二区。
院里是老楼，六层，红砖，墙面上刷过白灰，白灰掉得一块一块，砖被雨泡黑了。楼和楼之间拉满了铁丝的晾衣绳，被单、秋衣、两条裤子，还有一床蓝棉被。院子中间并着两张水泥乒乓球台，台子上坐着三个人下棋，旁边站了一圈，赢的那位手里捏着烟，一直没点。
三号楼二单元，他上去。楼道里比外头凉，拐角堆着腌菜缸和几袋煤，煤袋子破了个口，底下散着一小堆，黑的，一路都是黑脚印。三楼东户的门开着一条缝，门缝底下蹲着一只黄猫，看见人来了没动，只把尾巴收回去一点。
门口真有个煤炉子，铁的，锈得发红，搁在门旁边垫脚。炉子上头搁着一双布鞋，鞋底很干净。
他敲门。
进来。
屋里站着个人，六十来岁，穿一件褪成灰白的蓝工装，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是老茧，指关节比一般人大一圈。他把桌上的一摊东西往边上挪：一把螺丝刀，一个纸盒，里头是螺丝垫片，还有半块拆开的线路板。
我这儿乱，你坐。
里屋有人咳了一声。他把门带了带。
老伴腿不好。你说大声点她也不一定听得见。
他姓康，名字没说，江声也没问。
您那个电话，后半夜打的。
快三点。他说，打完我就躺下了。
那个点您还没睡。
我睡得晚。他说，这毛病二十来年了。
水倒进搪瓷杯，杯边上印着四个字，磨掉了三个半，剩下一个。杯子搁到江声跟前，他往屋子那头走。
那面墙底下搁着一张条桌，条桌上搁着一台收音机。江声进门就看见了，没敢多看。
那台比一般的大，壳子是木头的，深褐色，边角磨圆了，有一处磕下去拿腻子补过，补的颜色跟木头不一样，浅一块。面板上两排旋钮，三个不是原装的，一个铝的，两个黑塑料的。面板下头贴着一张纸，纸黄了，上面是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看不清是牌子还是自己写的。
自己攒的。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壳子，七几年攒的，攒了两年。零件那时候买不着，靠换。
您会修这个。
我修了一辈子这个。纺织厂，电工。厂里的广播、家里的收音，都归我。退休了也修。院里头谁家坏了都往我这儿送，我不收钱，我也不修，我就是不乐意看。
机器往桌子中间挪了挪，拉出天线。天线断过，接了一截铜丝，用胶布缠着，胶布已经硬了。
你听。
旋钮动了一下。噪声起来。
手指头捏着旋钮，一格一格地试，试过去，又退回来半格。
噪声变了。变得不大，就是厚了一点。
然后那个东西出来了。
江声的右耳是空的。从昨天起，他右耳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他不习惯。这会儿两只耳朵是同一只耳朵，听见的全是从外头进来的。
一层沙，平的。沙上头压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念稿。
不是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地念，是隔着几层传过来的。念一句，停半拍，接着念，停顿的位置是固定的。他听不出念的是什么，一个字都听不出。
那个节奏他认得。台里的稿子上画一道斜杠，画的就是那个地方。
老康不说话了，看了他半分钟。
江声把手机掏出来，摁了录音。
录不上。
试试。
录了半分多钟，停掉，回放。
录上了。沙，还有上头那一层。跟屋里听着一样。
老康把螺丝刀搁下。我下午也录过，发给我儿子了。
他怎么说。
他说我闲着没事……
老康把旋钮往回挪了挪，又挪回来。还在。
您家还有别的收音机吗。
老康往条桌那边偏了下头。
里屋又端出一台，白的，塑料壳，长条的，二三十块那种。他装上两节电池，把天线拉直，调。手指头在那个小轮子上一下一下地推。
那台也有。
两台机器摆在条桌上，一台木头的，一台塑料的，都在响。窗外院里那盘棋有人在说话，一句半句飘上来，听不出说的什么。
老康看着他。你听见了。
手机搁在桌上。听见了。
我跟你说，老康把螺丝刀拿起来又放下，这不是机器的事。
江声没接这句。
机器我修得了。他说，这个我修不了……
老康把塑料那台关了。屋里剩一台在响，声音比刚才薄。
您什么时候开始听见的。
昨天下午。三点多。你们那个直播。
以前没有。
以前没有……我这两台机器天天开。早上听新闻，晚上听评书。要是以前也这样，我早就听出来了。你信不信，我修了一辈子，一个电容鼓了半毫米我都听得出来。
院里那盘棋那边有人喊了一声，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喊完了没人应。
晚上呢。
晚上我关机。今早起来开，还有……
江声坐了一会儿。那杯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凉的。那半块线路板横在螺丝堆里，一头翘着。
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老康坐下来。我不知道……我就是想问你们一声。你们那天下午是不是放了什么东西。
放了。
放的什么。
一盘带子。江声说，一九九八年的……
老康想了想。
带子上没有这个。他把旋钮关上，要是带子上的，我就不给你们打电话了。
出来的时候天开始阴了。院里那盘棋还没下完，围着的人多了一个。他在院门口站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三楼东户，老康站在窗口，看见他回头，抬了下手。
公交车人多，他站在后门那儿，一手扶杆。到他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台里那边撤完了。地上那条黄胶带撕了，撕得不干净，留了一道浅印。他绕到门房那排窗子前面，隔着玻璃往里看，里头黑着。窗台上那块砖还在，位置没动。
从新楼到旧货市场两站路。他拐过去的时候摆摊的正要收。
那堆东西里挑了一台，塑料的，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合格证，背面被人拿刀片划过一道。老板说五十。他说三十。老板说四十。他说三十五。老板收了三十五，翻个塑料袋给他装上，袋口还敞着。
回到机房九点多。那台收音机从袋子里拿出来，搁在调音台右边，往左挪了两指。电源线是两根铜头，插排上正好空着一个孔。他插上，把天线一节一节拉出来，立在那儿。
坐回椅子上，看着它。
灯亮着，绿灯，很小的一点。网罩上落着一小片灰，他用袖子擦掉。
然后他伸手，把手搁在旋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