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小苗带了两个人来。
一个是小杜，技术部的，跟他同期进的台；一个是从省台借调过来的，姓王，比他们大不少，背着自个儿的包，包带上挂着一串钥匙。三个人进门的时候小苗走在最前头，怀里还是那个泡沫箱，昨天磕出来的那个坑冲着外头。
昨天晚上他没睡好。躺下以后把昨天听见的那一段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过到后来自己也拿不准了：是不是空调外机，是不是隔壁工地的打桩机，是不是自己耳机坏了。他三点多醒过一次，看见窗外那排楼，有几户还亮着灯。他想不通的一直是同一件事。读数全程是干净的。那台机器是他进台头一年学的，怎么用他清楚，坏没坏他一眼看得出来。
早上出门前他把那副耳机换了一根线。换的时候他妈在厨房里问他今天上哪儿，他说台里有事。他妈说中午回不回来吃，他说不一定。他说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耳机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才塞进包里。
门口等着的时候，江声看见小苗今天话少，进门只点了个头，眼睛没往他这边看。
小杜进门就喊冷。
你们这楼是真的冷。
一直这样。江声把钥匙串在手里换了个手。
外头太阳这么大。小杜把手插进兜里，你们这楼有暖气没有。
拆了。
哪年拆的。
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就没有。
小杜了一声，往楼上探头看了看。
那你们冬天怎么过。
穿着过。
小杜笑了两声，没笑下去。他抬头看了看大厅的天花板，上面有一圈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
小苗把设备摆开，还是昨天那一套。他今天多带了一副耳机，是从库房翻出来的，耳罩上破了个洞，用黑胶布贴着。
小苗把两副耳机搁在箱子上。你俩谁先听。
小杜先。他戴上以后皱着眉，听了一分钟，把耳罩往下拉了一截，挂在脖子上。
没声音啊。
你等一会儿。
等多久。
昨天我等了得有三四分钟。
小杜把耳机又戴回去。这回他听的时间长一点，中间动了几下，把耳罩按了按，又摘下来。
就是那个沙沙的底噪。他说，你昨天听的是这个吧。
小苗没答。
省台那位王师傅没急着听耳机。他先沿着线走了一圈，看了看配电箱，又蹲在那台机器前面看了半分钟。
这机器五几年的吧。
五八。江声说。
那你们还留着。
留着……
我家以前有一台，比这个小。王师傅说，坏的时候我还小，我记得我爸拿了个改锥，在里头拧了半天，最后说这玩意儿的管子得换，换一根顶半个月工资。
讲到这儿他笑了笑，自己打住。
跟今天没关系。他说完这句，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按了按，像是把刚才那半分钟按了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问小苗：你说的那个声音，什么样。
小苗说了。他说得不顺，来回改了三次说法：像串音，但比串音干净；像有别的台，但比别的台近；像有人在隔壁打电话，可隔壁没有人。改到第三次的时候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像是手心出了汗。说完他自己也知道没说明白，就停在那儿。
王师傅听完没接话，走到窗口站了一会儿。窗户上还糊着一半防尘网，太阳照进来，在地上一格一格。
小苗。王师傅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你昨晚几点睡的。
小苗愣了一下。
十二点多。
睡得好不好。
还行……
我今早三点起的。王师傅说，五点多的车。我现在耳朵里也有声音，嗡嗡的，一整天没断。
小苗没接这句。
你听懂我意思吧。
听懂了……
江声站在门口，一句都没说。
他想起上回。左耳那天出毛病，他去挂号看，拍片，大夫把片子拿在灯底下看了一会儿，说的就三个字，不好说。他当时问了一句能不能开个证明，大夫问他给谁看，他说给自己。
小杜那边还在跟小苗嘀咕。声音压得很低，江声只听清两个字，。小苗的耳朵有点红。
他们中午走的。走之前小苗把设备收了，收得比昨天快，线往盒子里一塞，夹子没数。盒子扣上以后他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没起来。
王师傅和小杜先出了门，在院门口站着等他。
江老师。
我昨天那个，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那不是我耳朵的事。小苗说。
江声看着他。
那不是我耳朵的事。小苗又说了一遍，这一遍声音比头一遍小。
下午江声去了一趟总务。
老曲在给那三个罐头瓶添水。他说台办上午来过电话，要一段老楼的史料音频，能放三分钟的，台庆那天用。
老曲说，库房里有。
能放吗。
能放。老曲把水壶搁下，就是我不建议放。
江声接着问。为什么。
老曲想了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段带子上有报时。他说。
报时怎么了。
老曲把缸子从桌上端起来，看了看里头，又放下了。
你听就知道了。他说。
江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老曲没再往下说。他把水壶拎起来，往第三个瓶子里添了水，添到齐口，停了一下，又倒回去一点。
你自己去听。老曲把水壶挂在墙钉上，听完了你要是觉得能放，你跟我说一声。
库房最里头那排架子上，标着一格台史资料。里头的带子不多，十来盘，多数是历年的台庆、剪彩、领导讲话，还有两盘是九十年代录的广播剧。架子这地方潮，纸壳都软了，捏在手上能捏出印子。他一份一份往外抽，抽到第五份的时候手指头上全是灰。
他要的那盘在最下头，压着一沓复写纸。白纸壳，壳上一行钢笔字，写的是一九九八，老楼，史料。
壳子有点鼓，是里面的带基松了。他抽出来看了一眼，透明窗口里那圈棕色，缠得不太齐，边上有一道被拉细过的地方，像以前在哪台机器里卡过一回。
架子上还压着一张纸，是历年资料的登记单，字迹是好几茬人的。九八年那几行是用圆珠笔写的，笔压得重，纸背都透了。
他把它带回机房，放在调音台边上，没有立刻放。带子壳上那行字正对着他，他看了两回，两回都没伸手。
中午过后小杜在他门口探了一下头，说要跟着王师傅回省台一趟，问他有没有东西要带过去。他说没有。
那天夜里他照常上播，两点那档。前面的歌放完，他低头念稿子，念到第三段中间，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念。
停下那半拍是他自己的。
他念完这一段才发现。
发现以后他没有回头想为什么。手指在推子上扶了一下，扶稳了，又松开。眼前的稿子还在往下走，第二段比第一段短，他认得这一段，念过不下十回。
喝完那口水，他接着念下一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