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值班室窗台上搁了三天。
勤杂工把攒下的一摞信抱上来，搁在他桌上，搁下就走。他上播之前会把这些信摊开：大半是点歌的，写了歌名，底下跟两句客气话；也有写长的，三页纸，说自己家里的事，说到最后一句是不知道您念不念。他不念。他只挑点歌的念两条，别的一起收进纸箱，月底有人上门来收。
那摞信最上头那一封，就是窗台上搁了三天那封。信封是白的，超市卖的那种，四边压得平，收件人那一栏写着临江人民广播电台 午夜节目，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寄件人那一栏空着，右上角该贴邮票的地方也空着。不贴邮票的信，邮局不收，这一封是有人送到门口的。
他拆开。里头一张照片，一张叠了四折的纸。
照片是彩色的，边角发粘，像是从哪本相册里撕下来的。上头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站在一排加油机跟前，背后是铁皮雨棚，边沿锈了一圈。那人半侧着身，眼睛看着镜头旁边的什么地方，没看镜头，右下角一行红字，很小：96 7 19。
纸上只有一行字，还是那种很轻的圆珠笔：李长庚。九六年七月十九，夜班。他一直在你们电台里。
那张照片他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是白的，信封抖了三遍，也没抖出别的。桌角那盏台灯照着照片，那层膜反光，得侧着拿才看得清。那天夜里上播，他把这一封压在最底下，没念。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资料室。九六年那本节目单压在最底下，铁夹子夹着，纸黄得发脆，一翻就掉渣。他从七月十几号开始往后看：十九号，夜里两点到四点，栏目叫，主播那一栏空着。他又往前翻了两页，别的日子都写着名，铅笔或者钢笔，有几处改过，就这一天，空着。
资料室的窗子关不严，风一进来，纸角就掀。他找了两本年鉴压住，一页一页往下抄，抄完的时候，楼上已经有人走动了。
抱着节目单上楼，老聂在会议室里。台庆那批展板早撤了，剩下几把折叠椅沿墙摆着。老聂没事就来这儿坐，说这儿窗子大，手里那只搪瓷缸缸底磕掉一块，正斜着往窗台上磕茶叶末。
他问老聂还记不记得九六年的事。老聂说那会儿他在技术部，问他问哪一样。
他把照片推到老聂面前。老聂戴上眼镜，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人没认出来。
这个雨棚我认得。老聂把眼镜摘了，城东铁路桥底下那个。以前是二机厂的，后来卖了。九几年的时候，那条路两边全是树。
他又问人认不认得。老聂把它还给他，说人不认得，问他从哪儿弄的。
信里夹的。
信里夹的。老聂重复了一遍，没往下问。他拿缸子去接水，走到门口又停下，那个加油站前年出过事，你听说没有。他说没有，老聂端着缸子出去了。
那天夜里他把照片压在稿子底下，快到三点的时候念了一条。念之前他想了一下，没念一直在你们电台里那句。
有位听众来信，没有署名。他要找一个人。李长庚。九六年七月十九号夜里，在城东铁路桥底下那个加油站上过夜班。有知道的，麻烦给台里来个信。
念完他把录音倒回去听了一遍。那三个字在耳机里比别的字沉一点。
两点五十七分，热线进来一个女的。
你要找李长庚。
他只好说不是他找，是有位听众。
她问李长庚多大。他翻了一遍那张纸，上面没写。这个不清楚……
电话那头静了。她那边收音机开着，他听见背景里有他自己的声音，比她说的话晚半拍。
李长庚是我男人。她说，他八八年就走了，他没在加油站上过班。
他重复了一遍八八年。那边说，八月十六，那天晚上下雨。你说的九六年那个，不是他。
他问那会是谁。
我不知道……她说，你念念也行。念了，也许有人应。说完她挂了。
县城那边，女人把听筒放回去，坐在藤椅上没动。屋里就一盏灯，灯底下搁着一台收音机，红的，塑料壳，天线拉到最长，斜着支在窗台上，还开着，音量很小。她伸手把音量拧大一格，又拧了回去。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喊了三遍。
他把号码记在纸上，对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上那个人看着三十出头，要是八八年就走了，这张九六年的照片是谁拍的，他没想明白。
桌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周伟的消息，就一行字：我爸问，热的吗。他回：热的，那头没再说话。
下午他开车去了城东。铁路桥底下那个加油站还在，牌子换过了，红底黄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二十四小时，四台加油机一字排开，都是新的，铁皮雨棚没换，边沿锈了一圈，跟照片上一样。
店里就一个人，二十来岁，趴在柜台上看手机。他把照片往柜台上一搁，小伙子看了两秒，摇头，说九六年那会儿这儿谁管。
九六年我还没出生……小伙子说，眼睛没离屏幕。
柜台上摆着几样东西：两箱矿泉水，一摞泡面，一个塑料盒子里插着几根火腿肠，边上搁着一件黄雨衣，叠得整齐，落了一层灰；玻璃柜里还有几串钥匙扣和打火机，标价签晒白了。他没话可问，出了店门，绕到站后头。
加油站后头拦着一道铁栅栏，锁着。里头横躺着三个油罐，两个白的，一个黄的，罐身上刷着编号，罐子底下长了一轮草，没人割。栅栏边上停着一辆面包车，车斗里搁着几个空油桶，有个人蹲在车后头抽烟，五十来岁，穿着一模一样的蓝工装，背上印着四个字。
你是站长。
副的。那人站起来，把烟掐了，什么事。
他把照片递过去。那人接过去，先看照片上的雨棚，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说这个雨棚是对的，九几年的。
人认得吗。
那人把它举到光底下，看了半天，没说话。
李长庚。他说，这名字我有点印象。他等着下文，那人不着急，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我们这儿以前出过一回事。他说，九六年夏天，丢过一个人。夜班。第二天早上来接班，人没了。找过，没找着。
他问后来呢。那人说，后来就那样了，人没了，班上还得有人上。他又往栅栏那边看了一眼，没往下说。
你从后头过来的。他嗯了一声，等着对方继续。
后头别去。那一片是我们自己的事。
什么自己的事。
那人把烟盒掏出来，拍了两下，又揣回去，没接这句话。
他问那人找他干什么。那人说他家里人想找，别的没说。
家里人。那人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不像是笑，九六年到现在，你是头一个来问的。
他往回走，走到路口，后头有人喊他。是副站长，追出来几步，站在水泥地上。
跟你说个事。他说，你别记着是我说的。
他等着，那人不着急，先把烟点上。
后头那三个罐，前年换过一个。他说，换的时候挖开过。挖了一半，底下那块土是湿的，一股油味，工人不干了。
底下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把话咽回去，往那边看了一眼，这儿夜里，后头那一块，偶尔出响。
什么响。
说不上。他说，跟收音机没调准那个声差不多。
他回到车边上，没马上开，站在栅栏外头听。风从铁路桥上下来，桥上过了一列车，压着轨缝，一下一下。他听了有一分钟，油罐那一块没有别的声音。
听见了吗。副站长在他后头问。
没有……
副站长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都这样。他说，人来的时候，它不出。你要是真想听，晚上再来，别开车灯。
他说完把烟扔在地上踩了，回站里去了。
他坐进车里，把照片夹回那张对折的纸里，塞在遮阳板后头，打着车往回开。
副站长在柜台后头坐下。柜台上那部电话是内线的，直通楼上办公室。他拿起来听了听，没拨号，挂回去，把听筒摆正。抽屉里搁着一本硬皮本子，他抽出来翻了两页，拿铅笔在当天那一行添了几个字，合上塞回去，压在一沓报表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