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贴的那张封条，他拍过一张照。
拍照是他这两天新养成的习惯。凡是自己动过的地方，先拍下来。上回他没拍，后来想说明白，说不清。
照片是九点多拍的，封条刚贴好。手机里的照片放大，对着门上的实物比。位置没变，两头压着门框的角度没变，胶带按下去的那几个印子也在。他按了六下，六个印，从中间往两头按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纸没起边。门槛上的灰是匀的，没有一道扫过去的痕。
正门没有人开过。
他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里那条缝他早上拿手电照过，门轴那一带也没有新落下来的锈粉。要真有人开过这扇门，门轴总得响，锈总得掉。他贴封条的时候专门看过门轴，那儿的锈是完好的，一层一层堆着，像老树皮。
回台办的路上他碰见老曲在收邮包。老曲那辆二八车支在墙根底下，后架上摞着三个纸箱，箱子上印的是同一个牌子。
小江。
你又去那楼了。
去看了看。
老曲把纸箱往车架上挪了挪，绳子勒进箱子角，勒出一道白印。
封条我没动过。江声把手插回兜里，就是我贴的那张。
那你去看什么。
我想问您件事。
你说。
老楼一共有几扇门。
老曲的手停了一下。
绳子绕了两圈，打死结，打完用牙咬住头，一拽。
你问这个干什么。
台庆那天要进人。江声把话说得慢，我得知道有几处能进。
这话是真的。虽然不是他问这句话的全部理由。
老曲直起腰，往那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栋楼在院子的另一头，隔着两个篮球架，灰扑扑的，顶上盖着防尘网，风一过就鼓起来一块。
正门一扇。他把绳子往车把上绕了一圈，后头有一扇，应急的，砖砌上了。
哪年砌的。
老曲把绳头往车筐里一塞。不知道……
再没了。
还有一扇。老曲顿了一下，地下室。
江声等着。
地下室的门是铁门，跟库房那扇一个样。老曲说，比正门厚。
能开吗。
我没开过……
钥匙在您这儿。
老曲摇了摇头。
不在……
归谁。
老曲没有马上答。他把车梯子踢起来，车把正了正，没往前走。
归后勤……他说，我那会儿刚接手，管的是正门和库房。地下室那把，一直在我师父手里。
吕师傅。
他退了以后呢。
没交上来……
江声没接话。
我跟他要过一回。老曲往墙根那边挪了半步，他说那个门不归我管。后来我也就没再问。我一个管钥匙的，谁管哪一把，这不是我能问的。
两个人在墙根底下站着。楼上有人开窗，窗扇碰了一下墙。
我师父那人。老曲说，跟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也有块砖。老曲朝那栋楼抬了下下巴，我跟你说过。搁在他那屋窗台上，问他搁这个干什么，他说压纸。他那屋窗台上根本不放纸。
江声看着他。
他那块砖后来呢。
不知道……老曲把绳头在指头上绕了一下，退了以后我没去过他家。他住哪儿我都不知道。
台里有他地址吗。
有吧。老曲说，人事那边。不过他退了这么多年
他把话咽了。
你找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江声说，问问门的事。
老曲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再说，推着车走了。
台办的资料柜里有一批老楼的图纸。上个月雷工用过一回，就是从那批里翻出来的，一九五八年那张蓝晒图，东边那面墙标着五百，实量一千三百六。
他找邵宁借钥匙开柜。
借图纸干什么。邵宁说。
台庆那天我得在里面待着。江声说，我想先把能走的地方走一遍。
上回试机你走过了。
上回只走了明面上那几层。
邵宁看了他两秒，把钥匙给了他。
看完还回来。
柜子在楼道尽头，里头一股樟脑味，图纸是一卷一卷立着的，每一卷头上贴一张标签。他把一九五八年那批抽出来，四卷，摊在桌子上。
老楼一共三层，加一个半地下室。图上画得细，连墙上砖的做法都标了。他卷着看，看到第三卷的时候停住了。
底层的图上，除了他走过的那几个房间，西头另有一个东西。一条走廊往西走，尽头画了个门。门的画法跟别处的不一样，是两道线夹着一条虚线。底下标着两个字：机房。
不是他见过的那间机房。位置不对，那个位置在正门的西侧，跟门房只隔着两间屋。
图上还标了一条从三楼下来的通风竖井，一直通到西头那间屋子。井管子画得很细，从走廊的顶上过。
这一卷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白的。
然后他把底图下面压着的那一卷抽出来，是改图。日期是一九九八年三月，改动内容用红笔画在图纸上，好几处，一处是东边那面墙加了一层砖皮，就是上个月雷工凿开的那面；另一处，是西头那间机房，红笔圈了一下，旁边写了四个字：
停止使用。
没有说明为什么。
两张都拍了照。
下午他去找老曲。老曲在总务屋里给那三个罐头瓶添水，一瓶一瓶地添，添完把缸子搁回桌上。
我师父的事。江声说。
怎么。
人事那边我查了。
查着了吗。
查着了……江声说，住址栏是空的。
老曲拿着缸子的手停住了。
这几个字他这两个月听过第二遍。上一次那份档案，住的也是同一栏，也是空的。上一回那个人，在这楼里待得比吕师傅还久。
退休的人不是都得填。
填了。江声说，填的就是空……
老曲把缸子放下。
他叫吕文山。江声说，一九五八年进的台，后勤。二〇〇六年冬天办的退休。
老曲没有表情地听着。
这个日子，江声说，您记得吗。
二〇〇六年……老曲想了想，那年冬天冷。下大雪，水管冻了好几家。
我怎么知道您记不记得。
我说了冷。老曲说，那年确实冷。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看那三个罐头瓶。瓶里的水刚添过，水面还在晃。
吕师傅他退了以后，谁接的钥匙。
老曲抬了下眼皮。
正门和库房那两把。
地下室那把呢。
老曲这次没接。他把那三个罐头瓶挨个摆正，摆得很齐，摆完抬头看他。
小江。他说，你要真有急事，就去问台里。我是返聘的，我不管那些旧账。
我不问旧账。江声说，我就问一把钥匙在谁手里。
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平。
江声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那声音又响起来。
那间屋的事
他停住。
老曲没往下说，把门带上了。
傍晚他绕到楼后头去。老楼的后墙跟前面不一样，前面刷过白灰，后头是原样的砖，被煤烟熏了几十年，黑得发亮。墙根底下有一条排水沟，沟里的水已经干了，只剩一层黑泥。
后墙中间果然有一个门。没有门框，是一整块砖砌的面，从地面一直砌到两米多高，砌完抹了水泥，抹得跟旁边的墙面一个颜色。要不是平面上有一道直线的印子，几乎看不出来这儿原来是个门。
手伸出去摸了摸。
凉。
不是门房窗台那种温。砖墙是凉的，整个墙面都是凉的，一处都不热。
手电从兜里掏出来，对着那道门缝照。
缝在砖墙和原墙的接缝上，很细，一指头宽都不到。他拿指甲抠了一下，抠不出来什么，就改用一个指头横着往里探。探到一半，指头上碰到一层浮的东西。
他把那个东西带出来。
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很细，比土还细。他摊在手心上捻了捻，捻完看了一眼指尖。指尖是灰的，那种带一点亮的灰。
铅笔。
他又把指头伸回去，把缝里的东西往外拨了一点。这一回他认出更多：不只是屑，还有几片薄的卷，是铅笔削下来的木屑卷，弧形的，还没散开，一碰就碎了。
他站起来，把手电往上打。
砌死的那道门上方，砖缝和砖缝之间有一小片地方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周围的砖缝早被煤烟糊黑了，那一片是发白的，像被反复擦过。他凑近了看。砖面上有浅浅的凹痕，一道一道，横着的，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一道是哪一次。
写了又擦，擦了又写。这个深度，得很多年才磨得出来。
他把头偏了一下，让手电的光斜着从上面下来。斜光里，那些凹痕的深处还印着一点残灰，是铅笔的芯子留在砖缝里的，擦不掉的那一层。
那些字大半认不出来了，笔画太浅，叠得太乱。他只能把眼角边上那一块最清楚的认下来。那是一个字的右半边：上面一横，下面一个竖钩。
接。
他把手电往下挪了挪，又照了一遍那道门。
门是砌死的。砖是近几年的新砖。水泥抹得平，抹得跟墙面一个颜色，跟三楼东头那面墙一个手法。
可这扇门砌上之前，有人站在它前面写过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一直写到这扇门被砌上为止。
他把手心里的那点铅笔屑捏了捏，又摊开看了一眼。
是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