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子从五十年代排到两千年代，一格一格编着号。铁架子是建楼那年打的，五八年，角钢厚，焊口粗，锈了六十年也还立得住。每一格前头钉着一块木牌，圆角，白漆，毛笔写的年份和季度。写牌的人换过好几茬，前头的字小，后头的字大，到了九十年代那几排又变成打印标签，塑封过，边角翘起来。
江声在九六年那一架前面站了有一刻钟。手电的电池不足，光柱发红，照在铁皮上跟锈一个颜色。
脚下是水泥地，靠墙根那一溜返潮，泛着黑。灰的味道是暖的，吸进去发闷。库房深处那台开盘机还空着盘在转，慢悠悠的，也不知道转了多少年，没人关过它。
门口那把椅子上搭着一件棉袄，藏蓝的，袖口磨得发亮，左口袋里鼓着一块。
是孙伯的。江声看了两眼，没动它。
他是在找一盘带子。
孙伯的话他记着：把要凑的数引到旁的带子里去。可这楼里最不缺的就是带子。五十年代排到两千年代，几千盘，一格不空。
他该抽哪一盘。
第一盘是他随手拿的，一九五八年开台纪念。带基黄褐，边缘起毛，估计一放就断。他塞了回去。
第二盘标签是打印的，六三年广播剧。翻过来看背面，空白。
往下一格有三盒带子用麻绳捆在一起，绳子打了死结，结头压在标签上，把节目名遮掉一半。他解开看了一眼，是七几年的天气预报存档，一盒一盒写着月份。没用。他把绳子照原样绕回去，绕了两遍才绕成原先那个死结。
一连抽了七八盘，他也没比出个所以然。手心全是汗，蹭在架子上留下一道印。
手电光柱扫到最里头那一格时，停住了。
那一格里的带子，标签写着一九九六。
可这一架是五十年代的。左边是五七，右边是五九。
江声盯着那块标签看了几秒。他没把它换回去——换回去给谁看呢。这楼里的东西已经自己开始挪位置了。
那一盘抽出来，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上楼梯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
响的是左边。
他停下，跺了一下右脚。声音从左耳进来。换成跺左脚，还是左边。右耳这一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江声站着没动，让心跳慢下来。他不聋——走廊那头通风口的嗡嗡声，右耳听得清清楚楚。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进了一只耳朵就出不来。
上到三楼，他把机房门反锁了。
播出机是台老掉牙的盘带机，左边进带，右边收带，中间一排按钮的漆磨掉了大半，只剩几个字母还看得清。机身上头有一块玻璃观察窗，能看见两个盘慢慢转。这台机器是台里最后一件还认盘带的家伙，别的早换成数字的了，就它留着。留着是因为没人愿意拆，拆了也搬不动。他把带子穿好，绕过后头的走带轮，压上进带轴，按下走带。
机器嗡了一声，转了。
两秒。停了。
再按一遍。这回久一点，三秒，计数器跳到四十三，啪一下归零，带子往后倒回来，倒到起点停住。
四十三。
江声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把带子拆下来，换上五八年那盘开台带。穿带，走带，两秒，停。计数器还是四十三。
第三盘，第四盘。他试到手酸，胳膊抬起来都发沉。每一盘都一样：转一两秒，计数器冲到四十三，归零，倒带。
最后瘫回椅子里。播出机的散热风扇在响，红灯还亮着。这机器不认别的数了。它现在只认那四十三分钟的空缺。
门被敲了三下。
江声没应。
是我。孙伯在门外说。
门开了。老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个暖水瓶，瓶壳是老式的竹条编的，提手用铁丝缠过一道。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播出机上摊着的带子，什么都没说。
试了。江声说，不管用。
我知道不管用。孙伯走进来，把暖水瓶搁在调音台边上，瓶底磕了一下，你爷爷不是这么试的。
那他是怎么试的。
老人没立刻答。他伸手摸了摸那台播出机的外壳，从左边摸到右边，像在摸一头老牲口的脊背。
先放进去，听头一段。孙伯说，听完倒回来，再听第二遍。一遍一遍听，听到天亮。
听什么。
听那个人还在不在。
空壳不行。孙伯说，得是有过声的。录过话的带子。
为什么。
空壳里没东西，它拿不走，引不过去。孙伯说，录过话的不一样。那上头有人的声。有声，它就来。
江声盯了他两秒，没接话。
您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老人把手从机器上收回来，两手垂在身侧，捏了捏裤缝。机房的灯从上往下照，他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摊开，边上毛糙。
他没答这一句。
库房里有的是。孙伯改口说，五几年到九几年，哪一年的节目带都在。你别挑新的。新的压不住。
挑哪一年。
挑你爷爷挑过的那一年。
您怎么知道是哪一年。
这楼里数得过来的年份就那几个。孙伯说，你自己会碰上。
库房门口那把椅子上，有件棉袄。
老人拉门的手停了一下。
我的。
您常下去。
他说，得有人看着。
拎起暖水瓶，走了。门带上，脚步在走廊里响出去，一盏声控灯亮起来，又一盏，最后灭了。
江声在机房里坐了一会儿，把自己右脚抬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个号，拨了出去。
响了七声才接。
是我。江声说，吵着你了？
没睡。温眠那边有翻身的声音，这几天都没怎么睡。
录音还有吗。
那头先沉默了两秒——一直是这个规矩。
她说，昨天的还没发你。白天上课去了，忘了。
你现在听。
现在？
现在。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拖椅子，然后是一段很轻的底噪。江声把手机贴紧耳朵，闭上眼。
底噪里有人在数数。
一，二，三……一个声音，很平，字和字之间空得一样长，……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停了。
就这些。温眠说，三十九。
前天的呢。
前天是三十一。
江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三十一，三十九。中间那两天他没问。可这个数在往上走，一天走几个，走得稳稳的。它不是在学谁说话。它是在数自己凑了多少。
还有四分钟。他听见自己说。
什么四分钟。
没什么。江声顿了一下，那这些话，你听得出是谁吗。
那头停了两秒。
听不出。温眠说，它不像人。
哪儿不像。
人说话有口气。她说，它没有。
什么叫没有口气。
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摆，摆得很齐。温眠想了一会儿，像摆棋子。
江声站起来。
今天这个，你先别听。等我消息。
江声。
你那边是什么地方。
台里。
楼下。那头停了两秒，不是楼上那种。
你怎么知道。
你声音不一样。温眠说，闷。出不去。
江声没接这句。
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手机在手里攥着。调音台那排灯亮着，有一盏是红的。
没有。他说，我在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好。
挂了电话，他下了楼。
地下一层的门还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那点黑很匀。他推门进去，手电照着架子，从五十年代往里走。九六年，九六年。
走到那一架前面，他停住，把怀里那盘带子拿出来，对着编号塞回它该在的格子里。不是为了归位，是因为他要腾出手来。
九十月份的标签里，九月的缺了，木框上留着一圈胶印。他往下看，十月，十一月。
十二月在最下头一层。
他把手电夹在腋下，蹲下去，两只手把那盘带子抽出来。
牛皮纸标签，边角起了毛，蓝黑墨水写的字褪成了灰的。第一行是节目名：跨年特别。
第二行空着。
右下角还有一行铅笔字，淡得几乎看不见，得把标签斜过来借着光才认得出来。
两个点儿，一慢，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