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上写的是十号进场。实际到的那天是十三号，晚了三天，没人解释。
装卸工说是车坏在高速上，雷工说是台里手续没批下来，档案室那位后来跟江声讲，压根没收到通知。三个人三个说法，也没人打算把它们对上。反正十四号早上七点四十，院门口停下一辆平板车，司机倒了三把才把车尾贴到楼根底下。
脚手架的钢管往地上一撂，铁碰铁，那一声在楼里绕了一圈才从门洞出来。防尘网从二楼挂到四楼，绿的，把窗户糊住大半，只在最上面留了一条。那玻璃上还贴着好几年前的节目单，隔着网看，字都糊成一团。
电钻是八点整响的。一脚踩下去，整栋楼跟着它颤，机房墙上那面石英钟，秒针走一格颠一下。
江声在院门口站了两分钟。
院子里有个年轻工人把手机架在自行车后座上放歌。音量大，唱的是这两年满街都在放的调子。雷工从楼里出来，隔老远喊了一嗓子。
关了关了。
小工不情愿，关了，嘴里嘟囔了两句，大概是说又不耽误干活。
这儿不许吵。雷工说。
为啥。
不为啥。
小工看看他，又看看那栋楼，没再问，推着车走了。他大概以为这是工地的什么规矩。
江声知道那不是工地的规矩。
他绕到后门进的楼。正门让围挡堵死了，红白条的，印着安全生产和一家装潢公司的电话，尾数四个八。
楼梯上的声控灯还是不亮。他站上去跺了一脚，没反应；再跺一脚，还是没有。楼里这会儿有电，电钻转得欢，那灯就是不认脚。
扶手上多了几道粉笔记号，一道一道的，是施工队量墙划的。江声数着台阶往下走。十二级到平台，这个数他从六岁数到二十六岁。今天踩到第十三级，他停了半秒，接着往上走。第十四级，第十五级，然后是平台。
门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孙伯坐在藤椅里，正对着院子看施工队。
这几天他天天这么坐。工人搬架子他不吭声，铺网他不吭声，只有卡车倒车的时候，他抬一下手，让司机停，等人把堆在地上的线缆挪开，挪完了再放。
江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人才把脸转过来。
小江。
你吃了吗。
还没。
工地那个盒饭不行。孙伯说，米饭是硬的。你要吃，往街口拐角去，他家的卤是老的。
知道了。
卤这东西得天天吊。老人说，停一天就馊。以前台里食堂那锅吊了十几年，后来换人，就散了。
钥匙拿了没有。
拿了。
锁上就行。孙伯说，别贴标签。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人说，说完又不说了，转回去看院子。
江声站了一会儿，看他藤椅扶手上一圈一圈缠的铜丝。铜丝上落的灰是新的。
八点四十，二楼会议室，筹备组第一次会。
邵宁是台办副主任，四十出头，头发用发油压得服帖，说话一顿一顿，每句话出口前都要在心里先过一遍。他带的东西不多：一沓打印纸，一支钢笔，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里泡的枸杞浮在上头，他喝一口就得吹一下。
会开了一个多钟头。前五十分钟跟老楼没关系——说省台的人什么时候来，来了谁陪着，要不要给记者准备材料袋，材料袋上印什么字。有人提议印台徽，有人说台徽太旧了，正好趁六十周年改一版。这个议题占了十二分钟，最后没结论。
江声。邵宁忽然点到他的名字。
老楼那些设备，台里现在数你熟。
我熟的是播出那一路。
够了。邵宁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我们打算按一九九八年三月的陈设复原那间机房。台庆那晚，就从老楼把信号发出去。
设备不能随便通电。
邵宁把杯子放下。
什么意思。
老设备，几十年没动过，电容都废了。江声说，先通电，容易出事。
这个技术部会处理。
技术部处理不了。他说，那台机器怎么穿带，他们都不知道。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又收回去。
江声，我知道你上心。邵宁把钢笔帽拔开又套上，这是台里的项目。你配合就行。
还有件事。雷工把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
图纸是蓝底的晒图，卷了很多年，边角脆，一摊开就有股发霉的纸味。
这图谁给的。
档案室。
档案室现在管这个了？
不管。雷工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我找了老周，他从库房里给我翻出来的。老周他儿子去年结婚，我还随了礼。
你看这儿。雷工用烟指着三楼那一层，东边这面墙，图上标的是五百。
我今早拉了尺。他说，一千三百六。
邵宁把图纸转过去看了一眼。
差八百六。
这墙是两层皮，中间空的。
你确定。
我敲了。雷工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两声，一声实的，一声闷的，一面实，一面空。空的那面回音不对，跟敲木箱子似的。我干了二十多年，这种声一耳朵就听出来。
那得砸开看。
这得报批。技术部的人说。
我报。邵宁说，六十周年，本来就该把老楼从里到外过一遍。底下那个夹层，说不定是当年装的什么东西，正好复原用。
江声没接话。右耳里那层杂音从进门起就在，一层压着一层。这会儿它忽然沉下去一截，像有人把旋钮往左拧了半圈，底下露出来一样东西。
很短。一声。
像机器启动前的预热。
散会的时候，坐他旁边的老孙靠过来。老孙在技术部管线路，五十多岁。
你别跟他犟。老孙说。
我没犟。
邵主任这个人，你顺着他，他好说话；你一拧着来，他能把这事报上去，报到你年底考核里。
您吃过亏。
我吃过。老孙说，九几年那会儿，为了一根线。不提了。
哪根线。
不值当说。老孙摆摆手，你记着就行，别跟他犟。
散会之后江声没回机房，先上了四楼。
档案室两排铁皮柜顶到天花板，柜子上贴着分年份的纸条。一九九二年以前的已经装箱封了，箱子上写着待移交。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女同志，姓吴，正蹲在地上缠胶带，膝盖上垫着一张旧报纸。
吴姨。
一九九八年三月的排班表，在不在。
什么表。
排班表。值夜那种。
排班表？她把胶带扯断，那种东西谁留。
箱子里也没有。
你翻箱子干什么。她说，那些是待移交的，你别动，丢了算谁的。
我就问问。
前年清过一批。吴姨说，值夜的、值班的、考勤的，一车拉走了。剩下这些是节目单跟播出记录。
拉到哪儿了。
纸厂吧。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我那口子也是那年退的。退了人就懒了，一天到晚在楼下下棋，饭都不做。
吴姨，那车东西走的时候有没有清点。
谁清点那个。她说，都当废纸。
那张表上有个名字——
小江。
老楼里的事，我劝你别沾。吴姨把报纸从膝盖上拿下来，叠好，搁在纸箱上，我在这儿坐了三十年，见的多。
那天他上的是两点到四点的班。十一点多，他拿着钥匙去了库房。
库房在地下一层，门是铁皮的，推开的时候底下一道刮痕，声音拉得很长。他没开大灯，只拿手机照。铁架子从五十年代排到两千年代，一格一格编着号，木牌上写着年份，笔迹换过三四茬，最早那几块是自己拿刀刻的，后来是毛笔，再后来是塑封打印的标签。手电的光柱有点发红，照在铁皮上跟锈是一个颜色。他一路走到底，鞋底踩在地上，声音被架子吸走了一半。
铁柜在最里头，靠着那面山墙。柜子不高，齐腰，铁的，黑漆掉了大半，锁是老式的挂锁，锁鼻子上缠着半圈铜丝，拧成了麻花。
他开锁。锁心里有油，转起来很顺。
柜门拉开的时候，里面一股旧铁味涌出来，很干。
是空的。
底板上一层薄灰，均匀，没有脚印。他蹲下去，把带子放进去，塑料盒贴着底板，声音很轻。
放好之后他没立刻关门，蹲着看了很久。
底板正中有一圈印子。圆的，直径大概一掌宽，比别处的灰干净，干净得整齐。边上还有一道更浅的圆，像同一个东西放久了挪过一回，挪了小半寸。
有人在这儿摆过东西。摆了很多年。前不久才拿走。
他掏出手机，右耳听，拨门房。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到第六声才接。
孙伯。
铁柜是空的。
空的好。
柜子里以前放什么。
那头停了一下。江声听得出来，那一下停顿不是信号不好。
物品清单：无。孙伯说，经办人，孙有声。
您别跟我说这个。
那我说什么。
柜子底板上有印子。
那是以前搁过东西。
搁的什么。
小江啊。老人说，你今天值几点。
两点到四点。
值完早点回去睡。
您没回答我。
有些柜子就该空着。孙伯说，空着它才叫柜子。
电话挂了。
十二点四十，温眠打进来。这通不是热线，是打他手机。
你还没睡。
上班。
那边静了几秒，有翻东西的声音。
我这两天录的底噪不对。她说。
哪儿不对。
你们那栋楼里那层低音，又回来了两成。
江声站着，左手扶着调音台边。
两成。
温眠说，很稳。稳得不像楼里的东西。楼里的东西会飘，它不飘。它像……
像什么。
仪器。她说，像有人在调它。
你今天怎么还没睡。
睡了会做梦。
梦见什么。
不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也帮不上。她说，我挂了啊，明天有课。
第二天上午，他跟着雷工上了三楼东头。
墙皮已经让人铲掉一块。一个工人站在梯子上抡扁铲，灰一块一块往下掉，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踩上去是粉的。楼道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往下搬拆下来的木门，一个蹲在地上抽烟。
你别站底下。雷工说。
江声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楼以前是干什么的。
电台。雷工说，你不是电台的。
我是。
那你还问。
我问问你知道多少。
雷工笑了。
我知道什么。他说，我就知道这楼结实。五十年代的活儿，砖比现在的好。你看这茬口。
他把半块砖在手里翻了两下，又扔回堆里。
铲到一半，露出来的砖不齐：外头一层是红砖，往里一拃，又是一层砖，颜色深，砖缝里没有灰浆，只有土。
雷工拿锤子柄敲了两下。
实的一声，闷的一声。闷的那一声后面还拖着一小截尾巴，像敲在一只空箱子上。
听见没。雷工说，空的。
空的怎么了。
空了能并一间屋出来。雷工说，要是实的，邵主任那方案还得再改。
江声把手贴上去。
墙面在他掌心底下是平的，糙的，指头上立刻沾了一层灰。他把手掌按实了。
温的。
不烫，是那种刚从被窝里起来的人身上的温。他站着没动，把手往旁边挪了半尺，还是温的。再挪半尺，凉了。
他把手挪回去。
雷工。
这楼里的暖气管走哪边。
西边。雷工想都没想，锅炉房上来，贴着西墙走到三楼，我昨天还看过那根管。
东边没有。
东边没有。雷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怎么了。
没事。
雷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笑了。
江声，这可是老楼。他说，老楼这种事多了。底下烧过锅炉，上头晒过太阳，墙体存热，一两天散不掉。
昨天下的雨。
雷工脸上的笑收了收。他把烟在鞋底上掐了，冲梯子上那个工人喊了一声。
铲！往下铲，铲到砖全露出来为止。
那天夜里两点，他照常上播。
前半小时平得像一碗水。点歌，读信，念了一段天气，说北边来的那股冷空气到明天傍晚进城，出门记得带件外套。
有个听众打进来，说他们小区楼下的煎饼摊涨了价，涨五毛，讲了七八分钟，讲得挺细，从面糊说到薄脆，说到摊主家闺女今年考上了哪儿。
您贵姓。
那边愣了一下。
我姓什么你不知道？
节目上得登记。
哎哟，我打了三年了。那人说，我姓高，高个子的高。
高先生，谢谢您打进来。
那我下次再给你说炸油条那家。
挂掉之后，他对着话筒说了句晚安，临江。片头音乐起来，红灯灭。
他把手从推子上拿开，顺手搭在调音台边上。
台子的电源已经断了。表层那层漆是凉的，凉得跟屋里的空气一个温度。他往下按了按，按到边角那半寸地方，掌心底下透出来一点热气，不急，也不散，就在那儿等着。
他没缩手。
四点整，自动播出的片头从监听音箱里滚进来。窗外院子里那圈路灯还亮着，白天也没人关。孙伯说过，天一亮，他就赢下这一天。现在离开亮，还有两个钟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