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下。
第十六下。
铃声不紧不慢，跟没事人一样。孙伯掐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已经开始抖了。
接了它，会怎么样？江声问。
不知道。孙伯答得也干脆，二十年了，没人接过第二回。
江声活动了一下被掐麻的手腕。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其实就两句话。一句是拔线没用——它没有线；另一句是它自己说的：你不接，我就上来找。到目前为止，它说的话都作数。
再有就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真是老周，困在什么地方，够着了全临江唯一一部还能打通的电话呢。
他抓起了听筒。
铃声停在半道上，像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小江？
是周正礼的声音。烟嗓，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老师？江声配合着演，声音里压出恰到好处的惊慌，您在哪儿？
库房……我在库房……听筒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背景里有杂音，哗啦，哗啦，像很多纸页在翻动，又像很多盘带子同时在转，带子都在放……小江，它们全都在放……我把门反锁了，它们进不来，你快来……
江声把另一只耳机递给孙伯。老人扣在耳朵上听了不到十秒，脸色就变了，用口型比划：库房，负一楼。
可有一处，越听越不对。太近了。近得不像隔着几层楼，倒像那个人就蹲在机房的排风口下头，冲着里头说话。耳机里甚至能分出方位——哗啦声在左耳后方，脚步声挪到了右前方，拖拖拉拉，像穿着一双灌了水的皮鞋。
它在移动。
一边跟他通话，一边在这栋楼里走。
江声没敢动，只把耳机线在手指上缠了一圈，面上还得稳住。他想起守则第二条的后半句：它问什么，都不要答。那么反过来，问话的权力在自己手里。
周老师，您别急。他放缓语速，播音腔不知不觉上了线，字正腔圆，您先跟我说件事儿，对个暗号。您教我的那句垫场词，收尾是怎么说的？
听筒里安静了一瞬。
晚安，临江。周正礼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就这样吧——晚安，临江。
对的。分毫不差。《不眠热线》传了三任主持的老收尾，一任教一任。江声的心刚往下落，又补了一个问题，声音放得更轻，像顺口一提：
那我叫什么呀，周老师？
江声啊。那声音答得飞快。
紧接着，卡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像磁带绞了带。
我是江声。
它说。
刚才那点电流的底噪，一下全没了。孙伯扭头盯住他。
……我是说，我是周正礼！听筒里的声音陡然拔高，慌乱地找补，小江，我是周老师啊！你听听，你听听我的声儿
它一边说，一边变。
那个声音开始打滑，音调往下坠，坠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低，像一盘被人用手指摁住的磁带，转速一点点垮掉。周正礼的烟嗓垮成了江声的男中音，又往下垮，垮成一种谁都不是的、含混的呜呜声。
孙伯扯下耳机扑向调音台，两只枯瘦的手同时按下两个键。顶楼发射机的预热灯闪了两下。
墙上的石英钟跳到四点整。系统定时启动，监听音箱自动亮起，一段激昂的前奏涌满机房，女播报员字正腔圆——
临江人民广播电台
咔哒。
听筒里的一切声音，同时消失了。连忙音都没有，就是彻底的、干干净净的无声，好像刚才那四十分钟是从别人耳朵里借来的。
两个人在晨曲里站着，谁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孙伯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说，去库房看看。
负一楼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的黑很匀。手电压着墙根照过去，过道两侧的铁架子一架一架编着年份，从五十年代排到两千年代。
灰尘的味道是暖的。
库房深处，一台开盘机空着盘，还在转。转得很慢，很稳，上面没穿任何带子。
孙伯举着手电，顺着2006年那一列架子一格一格找过去。十二月的位置，第三十七号格位，标签还在——「12·31跨年特别节目（母带）」。
格位是空的。
老人伸出手，指尖在那个空格里轻轻碰了碰。那动作不像在摸一格货架，倒像在给什么人掖被角。
它开始自己拿东西了。孙伯说。
白天的事，江声后来记不太连贯。
他在楼下早点摊坐着。摊主问加不加蛋，他说加。豆浆两块，油条一块五，茶叶蛋一块二。他捧着那碗豆浆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王凯：哥，银行那边又催了，十六万八。你看办法想得怎么样了？
他回：这两天有进展。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豆浆喝完了。热的，有点烫。喝到底，胃里踏实了一点。房子是爷爷留下的，这个债，他认。
上午开台务会，新领导讲短视频转型讲了四十分钟，散会时路过他的座位，笑着拍他肩膀：小江是吧？午夜档辛苦。年轻人嘛，熬一熬，机会有的是。
应该的。江声也笑，笑得字正腔圆。
老曹坐在角落里没说话，隔着一张会议桌看他。那眼神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里十点半，广电家属院。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江声跺了一脚，剩下那盏才不情不愿地亮。进了门，他从包里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下午孙伯塞给他的，说是老爷子当年托付的，等你上完第一个夜班再给你。
第一个夜班。说得好像早就笃定，他能在第一个夜班活下来。
信封里是一盘磁带，标签上一行钢笔字，笔画瘦硬：
江声亲启。满十八岁再听。
他今年二十六了。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无从考证。双卡录音机是他大学收的二手货。舱门合拢，咔哒，倒带，播放。
先出来的是很长的空白，底噪沙沙的，像下雨。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雨声尽头开口了。
江声。你要是听着这段录音，说明你坐进那个位子了。
是爷爷。二十年没听过，还是一听就认得。
先别慌，也别高兴。那个位子不是留给你的，是留给听得见的人的。咱家打更的耳朵，传到你这儿，第四代。
给你留三句话。第一，把机房的守则背熟，一条都不能漏，尤其是第七条。
第二，去查2006年12月31号的完整排班表。台档案室公开的那一份，是假的。
录音到这里忽然空了。不是结束，是消磁的那种空，一大段刺啦刺啦的白。江声捏着暂停键的手指都在抖。空白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磁带继续转，那个声音重新出现时低了很多，几乎是贴着话筒说的，每个字都压得极重：
别信守门的那个。
那天晚上，他也在这栋楼里。他也活着下来了。
可是他现在说的话，不全是他自己的意思。
咔哒。
录音带走到了头，舱门弹开。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江声坐在原地，那三句话在脑子里来回地碾。守则。排班表。守门的
咚咚。
有人敲门。
小江？门外是孙伯的声音，和白天一样含着笑，慢悠悠的。
睡着没？给你带了豆浆油条，趁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