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把向日葵削成的那几根木签还没来得及放进工具盒,商业街演唱会主办方的人就火急火燎地找上了门。来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策划,姓许,怀里抱着一只被捏得不成样子的荧光棒,往台阶上一站就开始倒苦水:“林越同学,昨晚那场演唱会你们帮忙疏导之后人潮是安全散了,但我团队里出事了。那个弹贝斯的乐手——就是你们帮他调过音的那个——他第二天一早起来发现自己的贝斯被人调过弦,低音E弦被拧松了整整一圈。助理在化妆间抽屉里翻出一封匿名信,说昨晚的低音频率是异能者非法操控的,玷污了纯粹的音乐,要在下场演出之前把异能者从舞台上清出去。”
他把荧光棒往台阶上一搁,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皱巴巴的匿名信。信纸上的字迹极其潦草,每一笔都压得极重,像是把钢笔当刻刀使,把满腔的愤怒和不甘一刀一刀刻进纸纤维里。许策划推了推眼镜,说他已经查过监控了,是一个不认识的人趁散场时混进后台,拧完琴弦还在琴盒里塞了这封信就走了。他暂时联系不上那个人,但这把贝斯是乐手最珍爱的乐器,陪了他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动过弦距。乐手今天排练时发现音不准,调回标准音之后总觉得手感不对,整场排练都闷闷不乐,弹完就把自己关在休息室里,谁也不肯见。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台阶上,接过匿名信。鸡系看破能力在纸面上轻轻一扫,笔迹深处残留着极其细微的震颤——那不是愤怒造成的抖动,写字的人手指本身就有轻微痉挛,钢笔尖在每一个转折处都会不由自主地顿一下,像是在和自己的手较劲。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一个被涂得漆黑的话筒,话筒旁边用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写着一行小字——“音乐不需要异能,舞台不需要怪物。”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演唱会现场,黄涛在人群里捕捉到那个情绪极不稳定的个体——戴眼镜的男生,被贝斯低频震得心慌,后来被苏晚用治愈之光安抚过情绪,蹲在地上把踩弯的荧光棒扳直,跟着节奏轻轻挥了起来。这两处字迹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写信的人没有去现场,但他知道昨晚舞台上发生了什么。他用的词是“异能者非法操控”,不是“贝斯手调音失误”——是内行人,或者至少是对异能有一定了解的人。
左耳分队长蹲在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枝丫上,残缺的左耳朝商业街后巷方向轻轻一偏,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次声波脉冲。温澜在数据分析室里同步接收了左耳分队长的次声波扫描数据,推了推眼镜,说她查了音乐论坛上关于昨晚演唱会的帖子,有一个ID在深夜连续发了好几条长帖,措辞和匿名信高度相似,核心观点都是“被异能污染的音乐不配叫音乐”。她还发现这个人本身是学声乐的,梦想是当歌手,但几年前因为一场意外导致声带受损,从那以后就再也不唱歌了,在商业街一家琴行当调律师。他给自己调过无数把琴,但再也没有在舞台上张开过嘴。温澜顿了顿,补充说这个人叫宋知意,而且论坛后台的注册IP和前阵子在废弃车间被赵虎按在地上的宋知暖来自同一个地址。
林越把匿名信折好放进口袋,在台阶上坐下,思考了片刻。宋知暖之前被相位反转侵蚀异能核心时,追踪的就是赵烈留在老槐树根须里的虎啸炮低频脉冲。宋知意把那组脉冲当成异能者非法操控的证据,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所有异能都是危险的——他姐姐被异能差点毁了核心,他自己被意外夺走了唱歌的能力。他用最粗暴的方式扞卫音乐的纯粹性,因为他以为那是他仅剩的东西。他不是恨异能,他是恨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陈雨桐从商业街十字路口的安全岛上走回来,把双手轻轻交握在胸前。她指尖那团奶白色微光在黄昏里亮得极柔极稳,对林越说她想去琴行,那个人的痛苦她能感觉到,就像她在医院里守着母亲的监护仪时一样——想保护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却不知道该怎么用力。
宋知意蹲在琴行最里面的调律师工作台旁边,手里握着一把调音扳手,面前架着一把拆了一半的小提琴。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扳手往琴弦上轻轻一搭,用一种极平淡极克制的声音说琴行已经打烊了。陈雨桐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双手轻轻交握在胸前,指尖亮起一团极淡极柔的奶白色微光。光晕无声地扩散开来,填满琴行里每一个被灰尘塞满的角落。墙上挂着的那些琴——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还有一把断了弦的旧吉他——每一把都在平和光环的覆盖下轻轻共振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了最深处那根很久没人碰过的弦。
宋知意握扳手的手指停住了。琴弦上那组极细微的共振透过扳手传到他指尖,沿着他手上那些被调音磨出的老茧一路传到他手腕深处那道旧伤疤——那是他声带手术后在琴行学调音时,被断裂的琴弦割伤的。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碰到那根弦了,抬起头看着她,问她这是什么异能。陈雨桐说这不是异能,是她在医院陪母亲时学会的频率——让所有不舒服的东西慢慢平静下来,让所有被弄乱的弦自己找到原来的张力。她不是来劝他原谅异能者的,他姐姐以前也是异能者,后来被人用异能伤了,这些她都听说了。她只是觉得他这里有很多琴,每一把都被他调得很准,但他自己心里那根弦松了很久了,没有人帮他调回来。
宋知意低下头,把调音扳手轻轻放在工作台上。琴行里那些挂着的琴,每一把都经他手调过,每一根弦的张力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他调了大半辈子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自己的弦呢。他把那封匿名信的底稿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放在陈雨桐面前,说他写这封信时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以前他姐姐异能核心被侵蚀时,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蹲在病房外面听她疼得把床单都抓破了。昨晚他在论坛上看到那个贝斯手被异能者帮忙调音的帖子,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嫉妒——嫉妒那个贝斯手有人在舞台上帮他校准低音,而他自己连唱歌的能力都没了。
陈雨桐把那张底稿拿起来,折成一只纸鹤,放在调音扳手旁边。说这把扳手帮他调过很多琴,但他的声音不需要被调准——它只需要被听见。宋知意低头看着那只纸鹤,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到琴行角落里那台被防尘布蒙了很久的旧钢琴前,掀开防尘布,翻开琴盖,右手指尖轻轻按下中央C。钢琴的弦槌敲在琴弦上,发出一声极清极稳的中音,在平和光环的共振下余音拖了很久,像是这把琴已经等了他很久,终于等到了第一个音。
宋知意把钢琴调好之后,带着林越和赵虎去了商业街酒吧。他向那个贝斯手当面道歉,说那封匿名信是他写的,琴弦也是他拧松的。他以前觉得所有异能都会伤害人,昨晚在琴行里陈雨桐让他明白了,伤害人的从来不是异能,是自己心里那根松了太久、怎么也调不回来的弦。贝斯手把贝斯放在琴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调音器放在宋知意手心里,说昨晚那个帮他调音的虎系觉醒者告诉他,低音E弦不是靠调音器就能校准的——需要有人用耳朵听,用掌心去感受琴弦的张力。那个人说他的手很稳,心里有根弦一直紧绷着,那种精准不是训练出来的,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那么多乐器很多年之后留下的本能。
宋知意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调音器,说他的手以前是用来握话筒的,后来话筒握不住了才握调音扳手。他以为这两件事不能同时存在——要么唱歌,要么修琴。原来它们都可以存在,就像林越的搪瓷保温杯里可以同时泡着王奶奶的红糖枸杞和苏晚的红枣浓缩液,不需要只选一种。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钢琴盖上,在训练日志上写道,今日委托商业街演唱会后续——匿名信事件化解。贝斯手之低音E弦已由宋知意同志重新校准并当面致歉,双方达成和解。宋知意即日起以琴行调律师身份加入灵星跑腿声波环境改善模块,负责所有委托中涉及乐器校准及声场优化之专业环节。何科长用红笔批了“归档”二字,守夜在旁边用钢笔加注编号,宋知意之调音扳手已作为守护者信物收入旧礼堂后门档案柜。
那天傍晚,宋知意坐在琴行门口的台阶上,夕阳把他调音扳手上的老茧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他轻轻哼起一首很久很久以前在声乐课上唱过的歌,调子很老,嗓子有些生涩,但每一个音都准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唱过歌了,今晚他对着满墙被他调过的琴,把当年唱的第一首曲子的后半段唱完了。停在喉咙深处很久的那个休止符,终于被他用自己刚校准的心弦轻轻拨开了。
第二天一早林越打完鸣,端着搪瓷保温杯站在旧礼堂后门台阶上。琴行里传来的钢琴声穿过银杏树下的晨光,和左耳分队长蹲在老槐树上校准的次声波以同一个频率轻轻共振。那是宋知意在教陈雨桐弹钢琴——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稳稳地按下每一个和弦,她的平和光环在琴声里安静地亮着。而贝斯手那把被重新校准过的低音E弦正在酒吧舞台上轻轻震动,等着今晚第一次被拨响。这座城市里又多了一组被校准的频率,又多了一个重新开口唱歌的人。